紀霄聽著錢揚在旁邊幸災樂禍,懶得搭理他:
「還笑呢。小師叔這是對我有高要求,覺得我現在還不達標。對你嘛——只要不是維持當時原狀便好。」
燕懷玉:「……」他怎麼不知道自己還有這個意思?
錢揚的笑容一下僵在臉上,竟無話可說。
易棲池想到在山門外看到的,立刻看向燕懷玉,雙眼亮晶晶的,期盼道:
「師叔,以後我也可以來青玉峰找您練劍嗎?」
燕懷玉頷首:「自然。」
紀霄沒在意易棲池說了什麼,笑著看向對面小口小口吃東西的人。
青色的廣袖從手腕上滑下去,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腕骨,腕上繫著一條顏色依舊鮮艷的五色縷。
燕懷玉察覺到他的視線,側眸對上紀霄那雙愛意滿溢的雙眼。
他剛想問「你看我是能吃飽還是什麼」,話還未出口,一隻大手握住了他的膝蓋。
燕懷玉瞪大眼睛,拿著筷子的手還懸在半空。
錢揚和易棲池就在他們的兩側,而桌下,紀霄就如此大膽的蹭上了他的膝蓋。
紀霄單手托腮,姿態閒適,另一隻手還覆在他的膝蓋上,指腹不緊不慢地畫著圈,一寸一寸上移,明知故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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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師叔,你看我做什麼?」
錢揚和易棲池也茫然抬起頭,只見燕懷玉面色燒紅,嚇了一跳。
易棲池連忙道:「師叔,這酒後勁大,您才剛醒,還是別喝了。」
「怪我怪我,」錢揚懊惱地拍了拍腦門,「當時只顧著想把自己灌醉了好壯膽,沒想到這茬。」
始作俑者紀霄也跟著應聲:「對,就是怪你,看給小師叔憋得,臉都紅了。」
燕懷玉被這倒打一耙噎得有苦難言,又不能在兩個弟子面前掀桌,只得咬牙道:「無事,吃快了。」
紀霄內心失笑,耳邊是錢揚和易棲池此起彼伏的關切聲,他的目光越過整張石桌,落在燕懷玉微微敞開的領口上,在那一小片鎖骨上慢慢打轉。
「唉,我們終於聚齊了,」錢揚把酒杯舉到石桌中央,再次感嘆,「都說修仙之人修煉起來時間就過得很快,可我怎麼就沒覺得。就這一天,我都不知盼了多久。」
紀霄聞言也將自己的酒杯端起,杯沿碰上發出一聲脆響,思緒迴蕩。
幻境內八年,境外七年,他又何嘗不是在麻痹自己。
他走過大小几十個鎮子和村莊,在幽州封印處夜夜枕劍而眠。
在幽州他遇見過很多人,也失去了很多人,他們都在極短的時間內在他的生命中盛開又凋零。
他曾夜夜掌燈執筆,生怕哪天便輪到他了。
錢揚不止一次從宗門趕來勸他回去,但同樣他也害怕。
幽州封印侵蝕得厲害,裂隙越來越大,他生怕哪一天燕懷玉醒來,修真界已是餓殍遍地,遍地狼藉。
那時候他還不能確定燕懷玉的心意,只能儘可能地守住這份道心。
現在想來,他只為自己和燕懷玉後怕。
燕懷玉聞言也微微頷首。
幻境中紀霄的離開對他打擊不小,但他沒哭也沒鬧,知道這些眼淚再也沒人幫他拭去,便直直扎入了竹屋內閉關,半紀未出一步。
起初那份思念壓得他無法入定,一閉眼便是紀霄和司言筠消失的樣子。
但時間緩慢地流逝著,紀霄和司言筠在他生命中的痕跡在漫長的孤寂里漸漸減淡,到後來甚至連樣子都已模糊。
他不想任由其消散,可怎麼也抓不住,只能接受這份苦難的滋潤,默默承受著。
直到再也感受不到疼痛的那一日,幻境忽然破裂,所有記憶都甦醒了。
想到這,燕懷玉看了一眼對面同樣陷入沉思的少年。
時間在紀霄臉上的痕跡很清晰,從一開始的無憂無慮、嬉笑怒罵,到如今線條凌厲、目光沉靜。
雖對他仍然含著幾分孩子氣的執拗,卻總歸不再是那個稚嫩的少年了。
他從紀霄那雙發著光的眼睛裡仿佛能看到整個世界,能感受到他的悲憫與溫柔。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被吸引是因為紀霄本身便是個極好的人。
從一開始,他便很喜歡了。
在壽州時面對邪修半步不退,遇事沉穩,從容不迫。在儋洲身處險境沉著冷靜,先人後己卻從不逞匹夫之勇。
在幻境時即使病成那樣,卻從未抱怨、怨天尤人。不僅對他好,還主動下山幫助流民,上到斬妖除邪,下到給小孩畫糖畫都乾的來,他無疑是善良樂觀、見多識廣的。
紀霄好像什麼都知道,能與他談天說地,能接住他每一個不懂的問題,旁徵博引,信手拈來,知人心卻從不以此挾制人心。
他不明白這些近乎矛盾的性格為何會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而這樣的人竟然會喜歡他。
他其實很開心。
燕懷玉又轉頭看了看錢揚和易棲池。
兩人雖沒有發生紀霄這麼大的變化,卻都瘦了不少。
他昏迷了八年,錯過了他們所有的變化。
燕懷玉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們這些年可都好?」
錢揚立刻接話:「師尊我們好著呢!我前兩年都在宗內修煉,這期間還又舉行了兩次宗門大比呢。易棲池作為大師兄當了裁判,而我作為上屆弟子參加了宗門大比。」
「我這次有經驗了,沒有像上次那樣左支右絀的,我還打敗了柳明——不對,現在應該叫柳師妹和宴師弟了,我可是第一,大師兄!」
紀霄看著他那熊樣,懶得說話。
錢揚那個第一怎麼來的他早就聽宴遲和宇文攬聲情並茂地講過了,柳明月在賽前扭了手腕,無法使雙刀,這才一個不慎被他的風靈根刮下了擂台。
燕懷玉倒是有了幾分興致,畢竟是自己的弟子拿到了第一,他還是很為錢揚感到高興的。
錢揚更來勁了,一把拽住易棲池的袖子,非要他作證:「上一屆宗門大比可是我這個大師兄當的裁判呢,是不是?」
易棲池連連點頭,其中內幕也不想多說。
錢揚繼續繪聲繪色地往下講:「那一屆新入門的弟子中,贏得是鍾長老新收的弟子。可給那個老古板樂壞了,我在下面都替他牙酸。」
紀霄一想到鍾峙,腦中就不自覺浮現燕懷玉站在戒律堂跟那四個老頭吹鬍子瞪眼的樣子,也跟著笑了兩聲,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燕懷玉身上。
燕懷玉也勾了勾唇角,聽的很有興致。
錢揚繼續樂呵呵道:「前幾年屍傀宗也比了一次,這個鱉孫還不告訴我呢。還好宗長朗給我發訊息,說紀霄也參加了。不過他也沒讓我失望,也拿了個第一!」
紀霄白了他一眼,懶得理他,轉頭看向燕懷玉,桃花眼亮晶晶的,眉梢微挑,眼中寫滿了:誇我,快誇我!
燕懷玉早在山門時便聽說紀霄在屍傀宗待了四年,此刻又聽說他拿了第一,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驕傲是有的,可更多的是心疼。
屍傀宗與步虛宗功法不一致,從頭學起不知要吃多少苦頭。
「你……」
「嗯?」紀霄往前湊了湊,目光灼灼,「什麼?」
燕懷玉搖了搖頭。
他本想問紀霄在屍傀宗是否習慣,但見他一身傷痕,想必其中艱辛不必言說。
錢揚沒能察覺出兩人間的不對勁,繼續道:「我和易棲池中途還去找他待了半年呢。那時候紀霄剛離開屍傀宗,想去遊歷,我倆正好同路了一陣。走走停停的,去了好多地方。」
易棲池也點頭,笑著補充:「師弟還說思洲的桂花糕很好吃,等師叔您醒了一起去嘗嘗呢。後來我和錢師弟回了宗門,師弟便跟忘憂和五娘他們一起走了。」
燕懷玉疑惑:「五娘?」
紀霄笑著拍了拍腰上別著的魂玉。
兩道身影從魂玉中飄出,在月光下緩緩凝成實形。
紀忘憂光是站在那裡,氣勢便已駭人。
不過短短几年,他已不再是那個會撲到人懷裡撒嬌的孩子了。
少年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唇,輕聲喊道:「爹爹。」
他身旁還站著個少女,扎著兩個圓鼓鼓的髮髻,髮髻上綴著幾顆銀鈴,圓臉杏眼,身上氣勢沒有紀忘憂那麼逼人。
還不等紀霄介紹,她立刻上前邁了一步,杏眼亮晶晶的,張嘴就喊:「爹爹,爹爹!」
燕懷玉被這一聲又一聲爹爹叫得完全意料之外。
這什麼情況?
當初紀忘憂喊他爹爹時他就花了極長的時間適應,雖說不適,但紀忘憂終歸是個孩子,聽著聽著也就習慣了。
可如今一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少女也喊他爹爹,他完全接受不了。
紀霄看出燕懷玉的無措,連忙解釋:「小師叔,她叫芳五娘。她是在逃難中餓死的,靈魂一直盤旋不肯離去。忘憂在吸收作祟的冤魂時碰上她,見她可憐便把那冤魂讓給了她。」
「我本想著忘憂一人在玉中待著也無聊,便也將五娘收入玉中了。誰知這倆人不知不覺的……」
他笑著擺了擺手:「也算有了一兒一女,齊全了。」
紀忘憂的臉瞬間漲紅,連忙阻止:「不是的,我沒有!」
燕懷玉一聽更懵了,他是昏迷了八年,不是八十年吧?
芳五娘一聽紀忘憂拒絕,立刻上前喊道:「你這是何意?都說孤男寡女不可同處一室,我們都同處一個魂玉了,為何不是!」
紀霄:「……」
燕懷玉:「…………」
他怎麼聽這小姑娘如此理直氣壯,把歪的說成直得的語氣簡直這麼像紀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