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霄聽到這話,面色微變。
楚今玄不會是因昨日他所說才……
燕懷玉面上沒什麼表情,鳳眸重新凝聚成鋒。掀開杯子一角坐起身來,白色的裡衣從肩頭滑下,被他隨手攏了攏。
「師兄,我即刻過去。」
寧騫應了一聲:「也不用太急,令清已經將人穩下,只是——」
「算了,」他不知該如何往下說,嘆了口氣,「來了再說吧。」
燕懷玉沒有追問,低低嗯了一聲,將玉簡掛斷擱在枕邊。
他正要起身更衣,紀霄便從後面湊了過來,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手臂鬆鬆地環過他的腰。
「小師叔,我……」
燕懷玉側過身,目光在紀霄臉上停了片刻,沒有詢問,反而惱怒的抬手給了他一下。
一聲脆響後,反倒把紀霄亂成一團的思維給打了回來。
他心裡一軟,連忙樂呵呵地把燕懷玉的手抓過來,捧在掌心裡,眼睛微微耷拉著。
「我錯了,我錯了寶貝,別生氣。」
燕懷玉甩開他,臉上那層紅暈還未褪去,聲音拔高:
「你是不是瘋了!師兄正在傳訊,你、你在做什麼?!」
紀霄自知理虧,也不敢撒嬌頂嘴,小聲詢問:「我錯了嘛。那現在去玄岳峰嗎?」
燕懷玉看他這副認錯態度還算良好,心裡那口氣轉變成疑惑,多看了紀霄一眼。
他知昨日紀霄應與楚今玄聊的不好,但眼下也沒時間追問,點了點頭:「去。」
「那我跟著,行嗎?」紀霄小心翼翼地詢問。
燕懷玉沒吭聲,拿過榻邊的衣衫穿上。
紀霄權當這沉默便是默許,目光在燕懷玉脖頸處的幾道淺淡紅痕上停了停。
他連忙從儲物袋裡翻出一件自己的墨灰色斗篷,趁燕懷玉不注意時披上,恰好遮住脖頸上的紅,笑嘻嘻道:
「寶貝別生氣,我再也不這樣了,別生氣別生氣,咱快去。」
燕懷玉側身給了他一肘,拉開距離:「誰跟你咱,出去後離我遠點。」
從昨日回宗到現在,紀霄覺得自己笑了這七年沒笑的數。
挨打也笑,被罵也笑,說話完全沒臉沒皮,故意用燕懷玉要求的稱呼喊道:
「小師叔真是的,昨晚跟師侄相處得那麼開心,還把師侄的背抓破了,現在就翻臉不認人,裝作不認識,惡語傷師侄心啊。」
燕懷玉被他說的更加羞臊,把斗篷的兜帽往頭上一扣,蓋住了大半張臉。
「別跟我講話!」
「哎——」
燕懷玉不再理他,把衣領束到最高,手腕的護甲束緊,生怕被人看到痕跡。
他忽然想到什麼,側身看向紀霄:「把易棲池喊上。」
紀霄這才想起這茬。
楚今玄走火入魔,易棲池身為玄岳峰大弟子,此刻卻在青玉峰的小竹屋裡睡大覺。
這要是被其他幾位長老撞見問起來,他該如何解釋?
紀霄越想越替他尷尬,連忙轉身朝小竹屋跑。
屋內,易棲池睡相倒是老實,還保持著昨晚被扶進去的姿勢。但反觀錢揚,早已翻下了床,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紀霄也顧不上欣賞兄弟的睡相了,跨過去拍了拍易棲池的肩膀,快速說了幾句。
……
入玄岳峰後,紀霄才發現這段時間內發生了多大變化。
他上次來還是九年前剛穿書時被楚今玄強硬提來。
當時的玄岳峰靈氣濃郁,石徑兩側遍植靈草,奇花異木競相爭艷。
但此刻他站在峰頂平台,空氣內靈氣稀薄,路旁靈草枯萎了大半,蔫蔫地伏在地面上。
幾個灑掃弟子站在廊下垂著手,臉色惶惶,見了燕懷玉三人只是低低喊了聲,不敢再說話。
左景和剛從大殿內走出,眼圈還是紅的。
見到燕懷玉,他連忙抹去眼角的淚水,剛想行禮便看到站在身後的紀霄,眼中立刻湧上一股敵意。
「你還敢來?!」他按上身側劍柄,嘶喊出聲。
左景和跟楚今玄感情很深,入門時比紀相司還要小,從小就跟在楚今玄身後長大,幾乎將楚今玄當成了自己的父母。
除了自小到大的依賴,更多是敬重,對楚今玄的話奉為圭臬。
「昨日你到底跟師尊說了什麼?!」左景和已經顧不上禮數,衝著紀霄喊道,「師尊昨晚回來後便一直把自己關在內室里,今早便走火入魔了——你到底做了什麼?!」
易棲池早在來的路上便大體聽紀霄說了幾句關於昨日的爭執,見狀連忙拉住左景和的手臂,壓低聲音勸道:
「景和,你先冷靜一下,師叔還在這——」
「師兄,你為何會跟他一起來?」
左景和轉過頭看向易棲池,「昨夜你為何未歸?你可知我給你發了多少條傳訊?」
易棲池被問得啞口無言,不知該解釋些什麼。
左景和自動將易棲池的反應當成了默認。
這幾年他早就看出師兄與錢揚的關係更好,甚至可以在青玉峰留宿。所以師尊有事便可不用回來。
他猛地甩開易棲池的手,上前攥住了紀霄的衣襟,雙眸通紅,聲音哽咽:
「你到底對師尊做了什麼?!師尊好心叫你回來,你若不想回來直說便是,為何要傷他!」
紀霄沒有掙開,他看著左景和通紅的雙眼,內心一片沉靜。
楚今玄或許對不起紀相司,對不起很多人,可對左景和而言,他確實是一個好師尊。
若是說出,易棲池和左景和該如何看待這個師尊?
燕懷玉又該如何看待這個打著他的旗號行不義之事的師兄?
燕懷玉本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場面,更不知該如何安慰一個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
但紀霄的肩頭還有傷,若再如此爭執下去恐怕又要加重。
他上前一步,攔在兩人之間,輕聲喊道:「左景和。」
左景和哪聽得進去,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轉過頭就朝燕懷玉哭了出來。
「師叔!他……他到底如何傷了師尊!」
正當燕懷玉無措之際,內殿的門從里推開了。
「都進來,吵什麼?」邊千俞的目光在幾人身上轉了一圈,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還嫌不夠亂啊。」
江麒抱著手臂靠在殿門內側,眼下一片烏青,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附和地點頭。
左景和立刻轉向邊千俞:「師伯,就是紀霄!他昨日跟師尊說完話後師尊才這樣的!是他害了師尊!」
紀霄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為自己辯解。
他確實跟楚今玄說了重話,可他當時也是氣上頭了。明知這人就是不知輕重,自視甚高,習慣替人支配人生,還是怒氣攻心說了出來。
現在魔族虎視眈眈,幽州封印一日比一日衰弱,步虛宗卻少了位長老。
邊千俞聽這大嗓門只覺頭疼,目光在紀霄那一言不發,垂目深思的臉上留了一瞬,內心已然有數。
師弟困在元嬰後期多年,心魔纏身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先不說紀霄有沒有那個本事把一個人逼到走火入魔,若真是幾句話就能讓一個修士跌境,那這修煉也太兒戲了。
他走到左景和身旁,用扇柄輕拍了拍他的肩側,溫聲道:「乖,安靜些,讓你師尊休息。」
左景和狠狠瞪了紀霄一眼,這才緩緩鬆開,齒關咬得緊緊的。
紀霄跟在燕懷玉身後走進大殿。
殿內光線昏暗,空氣摻雜著濃烈的草藥氣味。
楚今玄躺在內殿的榻上,隔著垂下來的紗簾,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
他跟在燕懷玉身後,沒有往裡走。
寧騫從內室掀簾出來,見兩人一塊進來,內心瞭然。
陸令清咳嗽了一聲,朝邊千俞和江麒使了個眼色。
江麒茫然地回望她,完全沒接收到任何信息。
邊千俞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剛想回個口型,卻被寧騫一巴掌打斷。
「……」師兄,QAQ……
燕懷玉還是頭一次見楚今玄如此狼狽的模樣。
他知道楚今玄的脾性,於是沒有進內室,只是站在屏風外看了兩眼,確認人還醒著就夠了。
他收回目光轉向寧騫:「師兄,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