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千俞閉了閉眼,誰來給這個二貨推走?
蒼顯四個老頭面面相覷,完全搞不清眼下是什麼狀況。
徐懷古見楚今玄倒在榻邊,目光卻仍黏在燕懷玉和紀霄身上。
秉持著宗內弟子應友好共處,今後還要合力對付魔族的宗旨,他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好讓兩人和好如初。
於是他主動打破僵局,斟酌一番開口道:「燕長老啊,楚長老他剛走火入魔,經脈本就受了重創,這身子骨還虛著。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怎的就動了手啊?」
鍾峙也跟著點了點頭,雖說燕懷玉今日的舉動確實有些反常,但楚今玄好歹是他的六師兄,兩人平日看著關係不錯,怎麼會突然動了手?
燕懷玉垂下眼睫,不想回答,紀霄便將他擋的更嚴,徹底隔絕了所有人的目光。
熊松是個直腸子,見燕懷玉不說話,紀霄又把人護在懷裡連看都看不到,心裡那點耐性早磨光,忍不住追問:
「這到底是怎麼了?你們怎麼都不說?」
紀霄眼底的怒火還未散盡,沒有吭聲。
燕懷玉自然察覺到了紀霄的情緒,但他不想讓紀霄再與楚今玄起衝突。
在滿屋長老面前無論占不占理,吃虧的都是紀霄。
他拽了拽紀霄的袖口, 平靜道:「我要回去。」
紀霄沉默片刻,牙關緊了又緊,終是點頭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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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今玄的目光一刻也沒有從燕懷玉身上移開,妒忌幾乎要將他的五臟六腑攪碎。
憑什麼紀霄可以得到師弟毫無保留的信賴?憑什麼師弟在他面前永遠疏離,在紀霄面前可以毫無防備?
從小與師弟一起長大的是他,知根知底更願意付出之人也是他。
師弟最親近的人,分明應該是他!
紀霄往前邁了一步,隔絕那道視線,偏過頭貼近燕懷玉的耳畔,壓低聲音問道:「走吧?」
江麒聽到這溫柔的聲音是從紀霄嘴裡說出,一下還以為是真見了鬼,轉眼便見紀霄低眉順目地站在小師弟面前,貼心地替小師弟攏了攏斗篷。
而小師弟不僅沒有躲開,看著紀霄的目光好像還很放鬆,與方才面對楚今玄時判若兩人。
他終於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哪裡不太對。
楚今玄只覺心裡疼得無以復加,他深知今日如果師弟就這麼走了,往後他和師弟之間,將連最後一點同門之誼都剩不下。
「別走!」
燕懷玉閉了閉眼。
寧騫知他仍在掙扎,直起身,嚴厲道:「楚長老,休息吧。」
他不想以宗主的身份壓人,可六師弟再這樣糾纏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隨後他轉向燕懷玉,歉疚道:「懷玉,你先回去吧。師兄也不知道會這樣……」
燕懷玉搖了搖頭,說:「沒事,師兄。」
紀霄的表情一直很不好,內心積攢的火氣被他一再壓制才勉強維持住平靜。
他知道楚今玄一定把紀相司的事告訴了燕懷玉,而燕懷玉一定在因此自責。
燕懷玉在幻境裡獨自待了半紀,閉關不知多少個日夜,方才將道心穩固,如今一朝被楚今玄重新拖回。
那股火氣在他胸口上上下下地竄,壓也壓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
楚今玄是真的慌了神,生怕今後再也無法見到燕懷玉,顧不上寧騫的警告,再次開口,將內心最後一絲驕傲也剝了個乾淨。
「懷玉……」
紀霄沉沉地吸了口氣,伸手摸了摸燕懷玉垂在身後的發,輕聲道:「小師叔,你先回去,我讓錢揚來接你。」
燕懷玉看著他,搖搖頭。
只要他離開,紀霄與楚今玄定會惡語相向,況且這麼多長老還在,若兩人吵起來,紀霄該如何收場?
紀霄悄悄捏了捏他的指尖,柔聲道:「放心,我一會就回去。」
燕懷玉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他,目光清定:「不回。」
紀霄深知他的脾氣,無奈一笑,沒有再說任何勸走的話,轉身朝著內室走去。
邊千俞和寧騫一看他這個架勢,立刻攔住他。
江麒也終於從兩人關係的迷思中回過神,幾步衝上去拉著紀霄的胳膊,急聲道:「別衝動啊,這裡可是玄岳峰,你想幹什麼?」
鍾峙和熊松見狀也紛紛上前幫忙拽住他。
「紀霄,你這是做什麼?你還要打你師尊不成?」
蒼顯站在一旁,他雖早知紀霄早年因「愛而不得」與楚今玄不睦,但不管怎樣楚今玄也是紀霄名義上的師尊,動手實在於理不合。
「紀霄,不管楚長老說了什麼,你也不能動手。」
楚今玄看著面前這些長老都站在他身前,可他最想要的那個人,從進門到現在從未關心過他一句。
他忽然有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痛快感。
反正他在師弟眼裡已經什麼都不是了,那他還怕什麼?
還有什麼可失去的?
他的目光掃過室內亂成一團的幾人,最後牢牢釘在紀霄臉上,眼中滿是猙獰:
「紀霄,都是因為你!是你毀了我所有的計劃,是你把懷玉從我身邊奪走的!」
紀霄被幾人死死拽著,聞言忽然便停止了掙扎,面色更加冰冷,黑眸深沉無比,無端膽寒。
「你口口聲聲說為了小師叔,收紀相司為徒是為了他,剜靈根根骨,連殺了自己的弟子都是為了他。可你從頭到尾有問過小師叔一句願不願意嗎?」
蒼顯四人聽到那句「把懷玉從我身邊奪走」,表情齊齊變得古怪。
熊松想到什麼,後知後覺地轉頭看向紀霄:「他們……他們不會是那個意思吧?」
鍾峙也瞬間得到提醒,想起這些年來三人的古怪,臉色複雜:「這豈不是……師徒反目,情劫難渡,愛而不得!」
徐懷古氣得直在原地拍大腿,一邊伸手去攔紀霄一邊痛心疾首地連聲念叨:「師徒兩人因燕長老相爭,傳出去像什麼樣子?!」
「造孽啊,造孽啊!」
江麒倒是什麼也沒想明白,只是覺得紀霄不掙扎了他也就放心了,樂呵呵地拽著紀霄的胳膊更緊了。
邊千俞連連「哎呦」了好幾聲,壓低聲音對這幫老小老少道:「都少說兩句吧,算我求各位了。」
完了,全完了……
他就知道今天這一屋子爛帳沒法善了,小師弟和六師弟的師兄弟怕是做到頭了。
(;*´Д`)ノ
楚今玄看著紀霄的眼中全是恨意,若不是此刻沒有被封住穴道,沒有走火入魔,他恨不得把紀霄殺了。
「你又做得多好?憑什麼來指責我?你不過是運氣好,占了紀相司的殼子,師弟又恰巧被丹藥綁在了你身邊。若沒有那枚丹藥,你以為他會多看你一眼?!」
紀霄的理智瞬間繃斷,怒火騰地竄上來。
早知如此,他當時在儋洲就不該救楚今玄,就該讓他在巴蛇洞內困死!
不過現在也不晚。
他的右手猛然攥緊,赤色靈力在掌心轟然凝聚,灼熱氣息如烈日墜地。
眾人沒想到他竟真要當著滿殿長老的面召出時聞劍,齊齊變色。燕懷玉也猛地回過身來,鳳眸內閃過一絲驚懼。
然而就在時聞劍即將凝形的那一剎那,忽然有一股無形的力道朝他右手壓下,重若千鈞,時聞劍被硬生打斷。
但以他如今的修為,即便是燕懷玉親自出手也不可能給他造成這麼強的壓迫感。更何況這壓迫雖重卻力道溫和,點到為止便收,硬是沒讓他人察覺。
紀霄心中已有計量,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咬緊牙關硬生掙開了一瞬,一道靈力暴擊被他從指間甩出,迎面擊向楚今玄。
寧騫的靈力幾乎與他同時射出,一道渾厚的白光從側面撞上,兩股靈力在楚今玄身前不足半尺處轟然相撞。
可寧騫已是化神中期,靈根雖不及紀霄的至陽靈根那般霸道,卻也是極品金靈根,後發先至竟只將紀霄的靈力撞得偏離了軌跡便驟然消散。
赤色靈力擦著楚今玄的脖頸掠過,在皮膚上劃出一道極深的血痕,狠狠撞上他身後的牆壁,轟出一個碗口大的焦黑凹陷。
幾人都被紀霄嚇的倒吸一口涼氣,久久未語。
若方才寧騫沒有出手,那道靈力是不是就會直直貫穿楚今玄的咽喉。
紀霄竟真的動了殺心……
楚今玄抬手摸了摸脖頸上那道深痕,掌心一片殷紅,非但沒有後怕,反而冷嗤了一聲。
紀霄不知這人到底是用什麼來愛人的。
把人逼上絕路,逼到不得不動手傷他。方才諸位長老問起時,他就倒在榻邊一言不發,讓所有人都覺得錯的人是燕懷玉。
難道這樣就叫愛?
「你怎麼不殺了我?」楚今玄捂著胸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病態的紅暈,「你不是想殺我嗎?!」
蒼顯忍了又忍,厲聲喝道:「楚今玄!你現在可是一宗長老,你以為還是三十年前意氣用事的孩子嗎?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寧騫也轉過頭看著紀霄,鄭重道:「別衝動,先和懷玉回去。」
紀霄看著楚今玄笑意癲狂的臉,忽地冷笑一聲,周身鬼氣騰騰。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我要殺你,在場誰能攔得住?」
時聞劍受制,他不用便是。
他右手一翻,一張黑金色的符篆躍於指間,陰氣翻滾,正準備拋出時——
「紀霄。」
燕懷玉的聲音從殿門邊傳來,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紀霄猛地回頭,在看到燕懷玉眉宇間籠罩的憂慮時,心口那股怎麼也拉不去的暴躁忽然被拖住,他緩緩放下手,將符篆收回袖中。
他最後看向楚今玄,警告道:「我昨天跟你說的很清楚,小師叔不需要你這份心意,拿著你這些令人作嘔的東西離他遠點。別來噁心他,作踐他!」
滿室死寂,眾人面面相覷,都恨不得從原地消失。
楚今玄氣得渾身顫抖,再也顧及不了別的,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話全部說出:
「你別忘了自己只是個魂魄!借了紀相司的殼子,還給懷玉下藥,強迫他,哄騙他——懷玉他是識人不清,被你這種小人矇騙!齷齪至極,卑鄙下作!你這種人,也配站在他身邊!」
「你特麼——」
紀霄氣得牙關咬緊,怎麼都沒想過楚今玄能把這些話當著眾人的面說出口。
寧騫和邊千俞感受到他的憤怒,死命的攔住他,其他人見狀也紛紛上手拽住,顧不得反應那些話的含義。
紀霄被合力拽住,目光像兩團尖刀般刺向楚今玄。
「你口口聲聲說喜歡他,愛他,敬重他——你就是這樣愛的?」
「你根本不會尊重人!我剛給你留臉,不想這麼難看,可你是怎麼做的?非要把這層布扯開,你要臉嗎?!」
陸令清站在一旁都看傻眼了,一時不知現在到底是誰走火入魔了。
紀霄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語氣冰冷:「你還好意思提紀相司,你給他銀錢,給他希望,讓他來步虛宗,讓他拜你為師。他因此喜歡你,把你當成救命恩人,你卻只圖他的靈根根骨!」
「你不顧小師叔的意願,強加給他你的想法。一下害了兩個人。你義正辭嚴說為了誰,就你大義?你慷他人之慨,你怎麼不把自己的靈根根骨挖出來?自我感動做了這一套,卻只傷害了你的弟子,失去了一個愛你的人!」
「你可知紀相司早就死在了你封住他靈力、將他關入柴房的那一天。若不是你是小師叔的師兄,我一定為了替他報仇而殺了你!」
只失去了一個愛他的人……
聞言,楚今玄呆立在原地。
從紀霄說出紀相司時,他臉上的血色便寸寸盡褪,多年的自欺欺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一層層剝開,原來內里早就發黑腐爛。
寧騫幾人緊握紀霄的手忽然鬆了松,側頭看向楚今玄那張血色盡褪,呆滯失神的臉,從方才那些字字句句中,終於拼湊出了一個遲來的真相。
「你剛說我卑鄙下作,我認。我給小師叔下了藥,趁人之危,用了這世上最不堪的方式走到了他身邊。我明白,若非這些,小師叔根本不會看到我,我根本不會得到小師叔的另眼相待。」
紀霄目光坦蕩:「但就算沒有我,小師叔也絕對不會喜歡你,絕不會接受你給他的一切。你說你了解他,他相處更久,可你真的對他好嗎?」
「你將他不想要的給他,對他想要的視若無物。用冠冕堂皇的言辭來遮蓋那些醜陋的罪惡。你真以為說得天花亂墜,就可以遮蓋你的無情無義?」
他深深看了楚今玄一眼,目光鄙夷又嫌惡:「梟獍其心,也配為人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