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說說鬧鬧回到青玉峰,剛轉過拐角,便撞上坐在石凳上的錢揚。
石桌上擺著從小廚房搜刮來的昨夜剩飯和點心,紀忘憂和芳五娘飄在他旁邊,三人聊得正歡。
聽到腳步聲,三人兩魂同時抬頭,大眼瞪小眼。
燕懷玉立刻將手從紀霄袖中抽出,後退半步躲在紀霄身後。
芳五娘脆生生喊道:「爹爹,阿娘,你們這麼早去哪了啊?」
錢揚顯然剛爬起來,頭髮亂糟糟的,也跟著問:「對啊,易棲池呢?怎麼一覺睡醒你們都不在?」
「去玄岳峰了。」紀霄倒也沒打算瞞什麼,輕描淡寫道。
錢揚正往嘴裡塞著糕點,含含糊糊地問:「去玄岳峰找那炸藥桶做什麼?」
紀霄看他還不緊不慢的,伸手推了他一把,提醒道:「楚今玄走火入魔了。易師兄可還在玄岳峰呢,今早我們過去時左景和還跟他喊了兩句。」
「什麼?!」錢揚猛地清醒,嘴裡的糕點碎屑噴了紀霄滿臉,「那易棲池沒事吧?!」
紀霄面無表情地抹了把臉,懶得跟他計較:「你說呢?還不快去。」
「臥槽!」錢揚騰地站起來,連忙往山下跑。
「趕緊滾——今天別回來了!」
也不知錢揚聽沒聽到,胡亂往後擺了擺手,人已經竄沒了影。
紀霄樂呵呵地笑了一聲,轉頭看向燕懷玉,得逞道:「小師叔,他今晚不回來了。」
「滾。」
燕懷玉連個眼神都不想分給他,扭頭便朝竹屋走去。
紀忘憂和芳五娘對視一眼,臉上慢慢浮上一層笑意,兩人同時站起來。
芳五娘拖著長腔道:「我倆懂~立刻滾,絕不耽誤你和爹爹。」
紀霄笑罵一聲,把魂玉隨手往儲物袋裡一丟,轉身朝小廚房跑去。
……
等紀霄端著四菜一湯推開竹屋的門時,燕懷玉正坐在案幾前雙手托著腮,玉簡攤在桌上,鳳眸半垂,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他把托盤輕輕放在桌上,走過去彎下腰,偏頭去看燕懷玉低垂的臉,忍不住湊上去,在燕懷玉唇角印下一個吻。
「還在想方才的事?」
燕懷玉蹙眉,抬手把他的臉推到一邊,拿起桌上的玉簡塞進他手裡,示意他自己看。
玉簡上是寧騫發來的傳訊。
寧騫:懷玉,明日課業正常。各峰長老的職責做了調整,今玄的文課,不知你可否暫代?
寧騫:劍道課便由離月來帶。
燕懷玉:可。四師姐出關了?
寧騫:宗內長老實在不夠,離月是江麒硬拉出來的。
緊接著玉簡又振了一下。
江離月:小師弟,可否將你自創劍法的劍招冊子借我一觀?
這笑點實在太過密集,紀霄一時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實在難以想像燕懷玉站在學堂里,對著底下幾十雙求知若渴的眼睛講文課的樣子。
畢竟他老婆自己當年上文課就經常走神,被寂然真人叫起背詩也磕磕巴巴。
每日都得司言筠抱著書本追在屁股後面連哄帶騙地讓他學。
寧騫這是對他老婆的實力一無所知啊,要寂然真人泉下有知,他那個不愛學習的小師侄如今要給全宗弟子講文課,怕是要氣得活過來。
至於江離月要的劍招冊子——
他老婆畫的那些劍招小人個個長得跟土豆地雷成了精似的,圓滾滾一個身子,上下一樣粗,連胳膊腿都分不出來,這要怎麼拿給四師伯看?
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燕懷玉橫了他一眼,不滿道,「我教文課你覺得很好笑?」
「啊不好笑不好笑,」紀霄立刻收住笑,將玉簡還回去,「為何不是蒼長老教文課?」
「蒼長老要帶外門弟子呼吸吐納,打坐入定。」
紀霄這才想起,步虛宗各位長老確實各有各的專職,都有一攤子事。外門弟子的呼吸吐納和內門法門不一樣,避免出了岔子,確實得蒼顯那個老古板親自守著。
只有司言筠當年是個例外。
名義是青玉峰峰主,實際上啥也不管,課也不教,事也不理,蒼顯幾人嘴上罵著他,那份職責還是長老們分著擔。
他樂呵呵地湊過去,下巴搭在燕懷玉的肩膀上,從後伸出手劃開玉簡,點開江離月方才發來的那條訊息:
「那小師叔要給四師伯看劍招冊子嗎?」
燕懷玉這才知道紀霄笑得什麼,臉色一紅。
他畫的那些小人確實拿不出手,各個長得跟土豆似的,上下一樣寬,這要他怎麼拿去?
紀霄這不是存心要笑話他嗎?
可四師姐跟他也提了不止一次,一直不給又顯得太過小氣。
他仔細想了想,將目光緩緩投向紀霄,命令道:「那你就代我畫一份,給四師姐送去。」
紀霄忍俊不禁:「好,下午就抄。先吃飯。」
他坐到燕懷玉對面,拿起碗替他盛排骨菌湯。
燕懷玉六歲落下的病根始終沒有完全拔除,每到秋日便手腳冰涼,稍一受涼便咳嗽不止,紀霄只能每日換著花樣的煲湯,生怕他喝膩,又怕他嫌難入口。
紀霄將盛好的湯推到燕懷玉面前,好奇問道:「小師叔明日打算講什麼?」
燕懷玉正低頭夾了筷山藥,聽見他問,微微抬起頭來。
脖頸揚起時白色道袍領口微敞,露出幾枚青青紫紫的痕跡,從側方蔓延到鎖骨,深淺不一。
方才他一直低著頭,那些痕跡還藏在陰影中不太分明,此刻一抬頭,被炭火的光和透進的朦朧日光映著,配上那片白皙的肌膚,像自己用唇在他身上作了幅畫般,美得妖冶。
紀霄不自覺咽了咽口水,忽然想到自己這些年走南闖北觸發了不少支線任務,系統里也有不少好東西,若能……
燕懷玉完全不知道對面那人在想什麼,隨口道:「隨便講些。你明日的戒鞭……」
紀霄抬起頭,筷子上還夾著一片碧綠的萵筍,嘴角不自覺上翹:
「怎麼了。燕小夫子,燕先生?」
他的聲音太柔,燕懷玉被他喊得有些難為情。
什麼夫子先生的,他還沒上講台,這人倒先叫上了。
「你正經些。」
紀霄笑著連連點頭,把筷子擱碗沿上,一副洗耳恭聽的乖巧模樣:「正經了,你說,我聽著。」
「辱罵、打傷長老,合戒鞭一百,你為何要領?」燕懷玉有些為他不平。
分明是楚今玄的錯,為何紀霄反倒要受那一百戒鞭?
紀霄差不多猜到他會有此一問,安撫道:
「小師叔,如今魔族剛退,幽州封印未穩,誰也不知明日會不會有突襲,這時候步虛宗不能亂。而我今日當著幾位師伯、長老的面打了楚今玄,玄岳峰上那麼多灑掃弟子都看著,不出今日,這事便會傳遍全宗。」
「楚今玄走火入魔不能代課已是事實,這幾件事合在一處,便坐實了以下犯上、以徒辱師的名頭,小師叔你還留我在青玉峰,別人會怎麼想?
「不管起因如何,按戒律堂的規矩便是一百戒鞭。楚今玄不是個好師尊,更不是個好人,但他是步虛宗的長老。那些弟子可以知道我打了楚今玄,卻不能知道步虛宗內出了一個偷盜弟子靈根根骨的長老。」
「我罵他、打他,甚至想要殺他,那都是我與他之間的私怨。但我去領戒鞭,是我與宗規之間的事,一碼歸一碼。他行事確實偏執,對紀相司做的事也確實不可原諒,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步虛宗雖勢大,可螞蟻雖小可潰千里長堤,若宗內人心不齊,久而久之這嫌隙便會越來越大,反傷同道。」
燕懷玉看他不急不緩地樣子,抿了抿唇,好半天才開口:
「你所說雖不錯,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難道身為長老,所做便都是對的?他害紀相司如此,難道不該受罰?為何你要受?你有什麼錯?」
紀霄內心同樣不悅,但此刻想到那股壓制時聞劍的力量,內心複雜:
「他的修為已跌到了元嬰初期,道心也裂了,又被我所傷,那些隱瞞多年的真相也終於大白,於公於私,他都已經被架在火上烤了。對他這樣傲慢冷漠、自詡君子的人來說,此舉比直接殺了他剛讓他難堪百倍。」
「至於挨這一百鞭,蒼長老是識大體的人,如今各處都缺人手,他不會狠罰我的,也就是在演武場上做做樣子,讓所有弟子看見步虛宗的規矩還在。」
「宗門正值用人之際,若他能因此想通一二,放下那些執念,也算是為宗內、天下出了一份力。若他仍舊執迷不悟,不管下次誰阻攔,我都會殺了他。」
燕懷玉看著紀霄輕輕將自己受戒鞭這事摁下的樣子,內心澀然。
再輕的戒鞭也是戒鞭,鐵尺削在背上也會疼。若換做他自己,絕對不會輕易服軟,也絕不會吃這口氣。
紀霄到底是何時變成了這副模樣?
「師尊離世前留了一套護甲,明日我給你穿上。」
紀霄的心都快被這話搞得軟成一灘水了,他彎起眼調侃道:
「這不好吧小師叔,公開為弟子走後門啊?」
燕懷玉不懂後門什麼意思,但也從他的語氣和表情里差不多猜到一二,惱道:「你愛穿不——」
話音未落,紀霄放在桌上的手動了動,拉過燕懷玉的胳膊,湊上去吻住了他的唇。
「!!」
燕懷玉餘下的話被咽回。
他的唇上還沾著方才喝湯所留下的薄薄一層油光,紀霄就這麼親上了?!
燕懷玉連忙皺眉,一把推開紀霄的臉,拿起一邊的手帕用力擦拭自己的唇。
「你有病嗎!用膳呢!!」
「我又不嫌棄。」紀霄表情無辜的很,「你哪裡的*我沒*過?」
「我嫌棄你!」
燕懷玉簡直要被他氣死,用手帕使勁蹭著,那片本就有些腫的下唇更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