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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小祖宗

2026-09-20 04:44:14 作者: 月落笑滿河

  紀霄不知說了多少軟話才總算把人給哄好,忘記了這茬繼續吃飯。

  「幻境裡你到底遇到了什麼?」燕懷玉問,「為何能來到我的幻境?」

  紀霄正給他夾菜的手停了一瞬,話音一沉。

  「巴蛇所造幻境,應是誤將紀相司當成了我。它將紀相司的少時投映到了我的身上。」

  燕懷玉微微一愣。

  他跟紀相司不熟,他與紀相司並不相熟,唯一印象攏共只有那麼一次,還是在玄岳峰。

  楚今玄將這個弟子收得幾乎與世隔絕,從未來上過晨修,甚至連他的名字都只是從弟子的日常議論中得知。

  而今聽紀霄所說,他忽然覺得其中似乎另有隱情。

  「邊聽邊吃。」紀霄拿起筷子,朝他碗裡又夾了筷筍絲。

  燕懷玉點點頭,筷子卻始終沒動,坐直了身體,鳳眸沉靜。

  紀霄便將自己在那幻境中的所見所聞,一件一件地說給他聽。

  燕懷玉起先還生氣,但後來再聽到陳家母子將紀相司當成肆意戲耍的玩物,以及他愛穿紗裙塗胭脂的緣故時,忽然沉默了。

  「那次之後,他便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創傷。也正是因此,染上了穿女裝的習慣。以為只要穿上那些紗裙,塗上胭脂,便可以過上不被欺負,被人高看的日子。以為鏡子裡那個塗脂抹粉的人不再是紀相司,而是另一個被喜歡、被善待的人。」

  燕懷玉內心一震,紀相司當時還是個孩子,那陳夫人到底是如何做到對一個孩子下手的?

  紀霄看著燕懷玉的表情,咽下了後半句話,沒有提紀相司遇上楚今玄的事。

  他轉了話頭,雙眸一亮:「等我出去後,便遇上了我爸媽。」

  「你父母?」燕懷玉明顯頓了一下。

  巴蛇所造幻境不是會讓人見到最痛苦的記憶嗎?

  他分明記得紀霄的父母對他很好,那些記憶應該是溫暖的,怎會被巴蛇利用?

  「對,」 紀霄笑著點頭,「我媽哭著跟我說她錯了,她不該給我一個人扔在家裡。我跟他們說,我有我喜歡的人了,他叫燕懷玉,如果有機會,我會帶他去見你們,他還在等我,就主動破開了幻境。」

  「至於我是如何進入小師叔幻境的,其實我也不知道。破出之後,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怕你會陷進去,一睜眼,便到了你的幻境。差不多就是你見到我時的樣子。」

  燕懷玉想到當時紀霄像從天而降一般,自他此生痛苦起點的雨夜裡劈開一條生路,緊緊抱住了他,將他手握昆吾刀的手,連同那些蒙面人的攻擊一同擋下。

  紀霄是從有父母陪伴的那個地方來的,他本可以選擇留下,那裡有愛他的人等他回家,亦或是主動破開幻境離開,可他沒有。

  他不知道紀霄當時是用了點多大的努力,才能主動從中掙出。

  「你……你的母親,難道你不想他們嗎?」

  

  為何非要來找他?

  為何明知他當年便是硬抗昆吾刀反噬而靈根受損,還要來承受這份痛苦?

  「想啊,」紀霄點頭,嘴角的弧度依然沒落,「我爸這個人吧,最愛的人就是我媽。有我爸在,他會把我媽照顧的很好,所以我得去找你,不然誰照顧你啊?」

  他的話音頓了頓,伸手過去捏了捏燕懷玉的鼻尖:「不管你在哪,我都要去找你。那邊還有很多很多人,可這邊只有你。」

  燕懷玉看著他這些年來臉上新增的細小疤痕,看著那雙更沉靜、深邃的眼,不知是紀霄的手勁大了還是別的什麼,他的眼眶發熱,邊緣已經蓄滿了水光。

  紀霄的眼中也有淚光在閃動,溫聲道:「小師叔,你是我來到這世界的第一束光,為我驅散了所有的不安與黑暗。在這方天地里,你是唯一指引我一步步向前的方向。」

  「我很後悔,當時不能再多做點什麼。但也很慶幸,能護住你的少年意氣。」

  燕懷玉從未見過紀霄哭。但那一年紀霄甚至比他哭得還要痛苦。

  紀霄那日因重傷昏倒後,渾身都是血和泥,即便如此也仍然死死的抓著他的衣角不肯撒手。

  後來醒來,他第一件事不是擔心自己的靈根根骨如何,而是下意識將他護在懷裡,確認安全便跟他道歉,一遍遍地安慰他。

  去往步虛宗的路上,紀霄每日總是趁他不注意時偷偷責怪自己。離開他和司言筠,獨自找個沒人的地方默默哭著,其實他都知道,司言筠也知道。

  就連往後的一年,他也聽司言筠提起過,紀霄總是一個人發呆,除必要外從不下山,也不與人溝通。

  而他當時還未放下世家子弟的驕矜和少兒心性,將紀霄當個麵團一樣任圓捏扁,練刀稍有不順便拿紀霄撒氣。

  可紀霄永遠在愛他,忍讓他,從沒有走開過一步。紀霄離開時,他才十四歲,紀霄就這麼忍了他八年。

  每當他生氣,紀霄總是率先一步跟他道歉,儘管有些時候摸不准他的脾氣,卻認錯態度良好,次次都能逗得他開懷大笑。

  他不愛吃菜,生病也不愛吃藥,紀霄便跟在他身後一點點的餵他,用點心哄著他。他穿粗糙的布料皮膚容易發紅,難看的還不肯穿,紀霄便八年如一日地為他縫製衣裳,從未給自己添置過一件。

  那時他還不知紀霄為何這麼有精力,好像每日都不累一般圍著他轉。但有些事終歸等到失去才知後悔。

  他從未真正關心過紀霄,連他身體好不好都不知。

  幻境內八年,幻境外八年,紀霄的十九歲到如今的二十七歲,一直在等他、陪他、愛他。

  傻不傻……人才有幾個八年?

  紀霄看到他眼眶裡蓄滿的淚,頓時手足無措。

  除了因身邊人的離開,他從未見過燕懷玉掉一滴淚,但他現在卻將人給惹哭了。

  他連忙起身繞到燕懷玉身邊,小心地捧著他的臉,低下頭親著他瞬間滾落的淚,邊親邊喃喃:「怎麼了寶貝?是我說錯什麼了嗎……」

  燕懷玉本身還不想哭,只是內心酸澀難言,覺得虧欠紀霄實在太多。

  這個人從來不曾為自己考慮過,不管做什麼都永遠站在他的出發點。他就算窮盡一生都無法償還,所有能做之事在紀霄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不知紀霄為何會對他這麼好,數次用命護在他身前。

  此刻一聽紀霄那帶著笑意的聲音,燕懷玉再也忍不住,眼淚像剛扯斷線的珠子,一顆顆往下墜,滑落在紀霄還捧著他臉的手背上。

  燕懷玉抬起一雙殷紅眼望著紀霄,哭得無聲無息,只有目光在劇烈地顫抖。

  紀霄這下是真被嚇到了,捧著那張被淚水浸得濕透的臉,眉間的紅被眼眶的淡色襯得愈發濃艷。

  他顧不上別的,一下托著燕懷玉的**,將人整個抱了起來。

  燕懷玉下意識+住——,把整個人掛在了他身上。

  紀霄低下頭,一點點吻著他的淚,心疼得受不了。

  「怪我怪我,別哭啊。哎呦,我的寶貝兒……不然你打我吧?」

  他將自己的臉往燕懷玉那邊湊了湊,嘴上也急得胡言亂語。

  「寶貝,小師叔,燕夫子,老婆。小祖宗,爹,親爹——咱不哭了好不好?或者咱歇歇先用完膳再哭,哭壞了怎麼辦啊?」

  燕懷玉被他喊得面紅耳赤,覺得自己好糗。

  這麼大的人了還哭,被第一個比他小這麼多的男人抱在懷裡像孩子似得哄,還喊他這些亂七八糟的稱呼。

  「我沒哭!」他不想讓紀霄看到,就把下巴搭在紀霄的肩膀上,「我是流汗了……」

  紀霄沒忍住一笑,連聲應著,把人放到自己腿上,慢慢拍著他的脊背。

  「好好好,沒哭,流汗了。」

  燕懷玉早已被羞得難受,恨不得自己的靈魂也像紀霄那樣能飄這麼遠,飄到窗外那片樹林裡,乾脆當棵風吹雨打都能躥高的竹子,一會再回來找紀霄。

  可他思來想去也不捨得離開,於是「痛快」道:「放我下來,我沒哭完。」

  紀霄當然不肯放,溫聲道:「沒哭完就繼續哭,哭完我再放。我在這呢,哭吧。」

  燕懷玉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沒有再哭出聲來,只是安安靜靜地伏在那裡,把全身重量都交給了紀霄。

  「我……之前不是這樣的,」他決定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都是因為你。」

  只要紀霄不在,不說話,他才不會將這些暴露給任何人,更不會這般矯情。

  紀霄失笑著吻了吻他的發頂:「沒事,我負責、負責終身。」

  「……」

  他輕輕拍了拍燕懷玉的腰下,像哄孩子那樣又往上託了托,問道:「小祖宗,哭完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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