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簡上先映出的是紀霄那張他看了無數遍的笑臉。
七年前的紀霄比現在更加年輕,眉眼也還沒現在這麼硬朗,脖頸上也沒那令人心驚的傷痕,還是笑得沒心沒肺的。
玉簡里還傳出了聲音,像風吹海浪,一浪推著一浪,將畫面里紀霄的笑聲都沖淡了幾分。
燕懷玉驚訝地抬起頭:「為何還會有海浪聲?」
紀霄側目看著他,眼中滿是得意:「我剪進去的,厲不厲害?不然乾巴巴的,多不好看呀。這是我六年前去過的海邊——」
他伸手在玉簡上輕輕一划,畫面跳到一片極遼闊的海面,天空燒滿了橘紅色的雲,海水被落日染成一片碎金。
「是不是很漂亮?」紀霄湊在他耳畔,輕聲問。
燕懷玉的眼睛微微放大,淺色的眼瞳倒映著玉簡上那片無垠的海。
他見過江河,溪流,卻從未見過這般壯闊的水面,仿若與絢爛的天空連成一片,一浪一浪地湧上又退回。
紀霄看著他的表情,心裡那片海也泛起了浪。
他把玉簡往燕懷玉那邊又推了推,輕聲道:「我拿著,邊吃邊看。」
燕懷玉點點頭,目光一刻也沒從玉簡上移開,看著紀霄這些年走過的路,像是在極短極短的光陰里看著一個人的足跡。
剛離開步虛宗的紀霄才二十歲出頭,穿著一身洗的有些發白的黑衣,站在田埂上彎著腰挑水,身後的麥田翻湧著金色的波浪,是豐收才會有的農忙景色。
那段時間他一直在村里幫忙。
幫村中孩童與年輕人查驗靈根,將那些身懷靈根、可以吸納靈氣者召集到一處,在曬穀場上教他們吐納淬體。
還會在泥地里教他們畫一些防身的符篆,一隻只亮晶晶的雙眼全神貫注地盯著他。
他對孩子也很有耐心,還用刀削了些小木劍分給他們,一人一把,看著他們舉著木劍在曬穀場上追來跑去。
臨離開前,他站在曬穀場中央,身邊跟著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被太陽曬紅了臉,臉頰上兩團紅暈,像蘋果一樣。
燕懷玉看著那些畫面,聽著紀霄在他耳邊細細講著在那邊遇到了什麼,如何幫村民除掉潛藏的邪祟,不自覺彎了彎唇角。
原來那時的紀霄自己都還是個少年,在外人面前已經能獨當一面,能護著那麼多比他更需要保護的人。
「小師弟,紀霄,你倆看啥呢?這麼有意思。」邊千俞剛喝了口酒便瞥見兩人湊在一塊,他家小師弟臉上竟還帶著笑,實在稀奇。
其他人見狀也看向兩人,江麒立刻起鬨:「就是啊,看的什麼好東西拿出來看看啊!」
紀霄立刻把玉簡往懷裡一扣,雙手交叉護在胸前,整個人往後一靠,擺出一副寧死不屈的架勢。
「這不行,這都是我這些年拍的。」
明塵真人眉梢微微一挑:「又沒別人,給看看怎麼了?」
江麒和邊千俞就要從座位上站起來拿,燕懷玉瞥了紀霄一眼,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吃東西。
楚今玄坐在最角落裡,一直沒有動筷,只是埋頭喝著酒,目光若有似無地落在兩人身上。
自長大後,他已經很久沒在師弟臉上看過這樣輕鬆的表情了。
熊松越看越覺得不滿,直接一放筷子抱臂撂下狠話:「我幾個好歹是長輩,看看怎麼了?若這點東西都看不得,你乾脆別在步虛宗待下去了。」
幾位長老齊齊施壓,紀霄不放都下不來台了。
燕懷玉倒是很放心,反正玉簡里沒有他的什麼事。
直到紀霄再也撐不下去,找他支了塊水幕,燕懷玉才放下筷子。
玉簡里的畫面繼續傳出,只不過這次的觀眾從兩個人變成了整個演武場的弟子。
紀霄撐著鋤頭站在屋前,袖子卷到手肘,褲腿全是泥點子,正彎腰跟小女孩低聲說著什麼。
小女孩用力點了點頭,紀霄側身看著她,開始倒計時:
「三、二、一——」
那小女孩立刻湊近玉簡,用稚嫩的嗓音脆生生喊道:「燕長老!你什麼時候睡醒啊,哥哥想你啦!」
孩子的聲音清脆,幾乎傳遍了整個演武場。燕懷玉剛夾起的小龍蝦一下掉回盤中,雙眸瞪大,抬眼看去。
聽著滿演武場的笑聲,紀霄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眸,側身去看同樣瞪大眼睛、耳根泛紅的燕懷玉,小聲解釋:
「真不是我想放的……」
「……滾!」
畫面還在繼續。
紀忘憂的長大他也會將事無巨細的記錄下來,幾乎每個片段都喊著燕懷玉。
還好當時因還未在一起所以有所顧忌,不敢說出什麼太過於令人深思的話,不然現在可糗大了。
屍傀宗的宗門大比也跟步虛宗的不太一樣,每人用一柄銅錢劍,還需放出自己收服的屍傀或魂魄,一上台周圍一片黑影,就跟打群架似的。
礙於紀忘憂的修為與他們差別太大,幾乎是紀霄在拿那些屍傀和鬼魂練手。
銅錢劍雖不是仙劍,卻硬是被他打出了劍勢,再加上那手在幻境裡跟燕懷玉學來的掠水步,無一敗績直接拿下了大比第一。
明塵真人看著水幕上那一劍刺出時盪開的弧光,讚許點頭:「劍勢內斂,氣不外泄,如雲出岫,不錯。」
紀霄笑著搖搖頭。
其實他的劍勢也是在幻境內經司言筠點撥的。
每次燕懷玉去上課時他在青玉峰練劍,司言筠沒事便在旁邊看著,心情好時給上兩句點撥。
司言筠從不好好教他們,不是嫌他們沒天賦便是說他的東西他們學不了,可只要稍稍點撥一兩句,便夠他受用許久。
拿下屍傀宗大比後,紀霄便開始潛心研究請神符的畫法,這段時間的影像幾乎都是紀忘憂和芳五娘在旁拍的。
轉過一年,紀霄便開始了他的遊歷。
他將修真界每一處地界都走了一遍,每一處美好都用那枚小小的玉簡記錄著,講解著。
在幻境時,他不止一次給燕懷玉提過地球是個圓,分別的人兜兜轉轉總會遇到的,
小時的燕懷玉想不到這些,也不想走這麼遠,紀霄便想著帶著這枚玉簡將這些記錄下來,暫時充當燕懷玉的眼睛,為他的世界增添些不一樣的色彩,等燕懷玉醒了後,他們便把這些一個人走過的路變成兩人並行。
可與他想像中不一樣的是,修真界還真他娘是個大平面,而且也僅僅有著這麼一個文明。
但好歹夠大,也有很多未開發的地方,很美。
紀霄看到這不知為何還有些暗爽。
若是眉目當真可以傳情,那麼所有人大概都會透過這場闊別七年的記錄看到他的感情……
玉簡上的畫面忽然切到一片懸崖峭壁之上。
紀霄獨自坐在崖邊,背後的夕陽正沉入連綿群山之間,他將玉簡拿得遠一些,目視遠方,隨意般開口:
「小師叔,當年司言筠沒事就帶咱倆坐青玉峰山頂上看日落呢。要他現在還活著,會不會很多事都不一樣?」
這聲司言筠一出來,寧騫幾人齊齊變了臉色,立刻將目光轉向紀霄。
什麼叫經常在青玉峰山頂上看日落,難道……
明塵真人的反應最大,倏地站起身來:「你……是如何知道師弟的?」
明塵真人的師弟……那是寒竹真人?
一些年長的弟子依稀聽過這個名字,年輕的外門弟子則面面相覷,低聲互相詢問。
紀霄見狀也立刻站起來,摸了摸鼻子,不知該從何說起。
明塵真人看向燕懷玉,問道:「懷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燕懷玉點頭肯定了他的猜測:「是紀霄自己見過師尊。」
見過?
「那是不是師弟他還沒——」
「巴蛇死前最後一擊,可令人陷入痛苦的回憶。而懷玉體內,有師弟所留下的靈力,護住了他倆。」
一道沉穩的聲音從演武場邊緣傳來,回應了他的猜測。
赤陽真君緩緩朝主桌走來,手中拿著一隻銀白精緻的平安鎖圈,在滿場紅光下泛著光澤。
眾弟子齊齊起身行禮,赤陽真君微微頷首,抬手示意大家坐下。
明塵真人看著他,聲音微啞:「師兄。」
赤陽真君將手中的平安鎖圈遞給燕懷玉,目光溫和:「懷玉,戴上吧。」
燕懷玉接過那隻熟悉的平安鎖圈,內心複雜。
這平安鎖圈從他有印象時便就一直戴在脖頸上,他本以為早已在遺失在現實的那場雨夜,卻沒想到一直被保管得這麼好。
赤陽真君在明塵真人身旁坐下,看向紀霄道:「你也坐下。那日在山門外我便感受到你身上有師弟的影子,只是一直沒來得及問你們在幻境裡發生了什麼。既然今日大家都在,便把你與懷玉當日在幻境所見之事,一併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