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笑罷,邊千俞忽然想起什麼,側身看向赤陽真君:「師叔,可我記得白石真君是醫修啊。」
「對啊,」江麒脫口而出接話,「好像還是個棄武從文的醫修——他老人家一開始不是劍修嗎?」
徐懷古伸手就往江麒後腦勺上招呼:「我師兄也是你能隨口議論的!」
江麒捂著腦袋往江離月那邊縮了縮,嘟囔道:「本來就是,還不讓人說了……」
赤陽真君倒沒有責備的意思,只是微微頷首:
「不錯。師叔當年在對魔族一役受了重傷,根骨受損,修為大跌,壽元也隨之折損。於是便棄劍從醫,專精醫道。」
江麒立刻收起臉上的嬉笑正襟危坐,認認真真地低頭認錯:「好吧,是我失語……那後來呢?」
徐懷古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理他,倒是明塵真人接過話頭為自家弟子解釋:
「師叔也勸過,但師弟說什麼都聽不進去,就是要拜,就這麼入了青玉峰。」
「三年後,宗門大比如約而至。可師弟生來便是金丹,與我們這些尋常弟子境界相差實在懸殊。師叔怕他上場傷了同門,便將他鎖在了青玉峰。」
鎖?
以紀霄對司言筠的了解,這老頭怎麼可能老老實實待在青玉峰?
「師弟被鎖了兩日,在我們比試的第三日上午,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破了結界,到了演武場。」
「那年他才十七歲,周身靈光流轉,步步生輝。那時長老們還不知道他的修為,以為他下手有數,正好讓前來觀比的幾個世家長老見見宗內優秀的親傳弟子,便同意他上場了。」
「誰知師弟上來就召出照膽劍,隨手甩了一道劍氣。演武場齊齊崩裂,連山峰都削平了一截。」
說著,明塵真人伸手指了指演武場對面那座齊整到有些突兀的山峰,無奈道,
「要不是幾位長老及時出手阻攔,在場的弟子和前來觀比的世家弟子怕是要被那道劍氣打成血霧。也是那時我們才知道,不到三年時間,師弟從金丹中期修到了化神初期。」
紀霄聽得眼皮直跳,第一次參加宗門大比就是化神初期?
沒有師尊指導,全憑一人摸索,三年金丹到化神?
這特麼……
他總算知道錢揚為什麼不把司言筠定為主角了。
這剛開始宗門大比就化神初期,擱到別的小說里都快到大結局了,後面還寫什麼?
他十七歲時還在學校里混個中游水平,第一次參加宗門大比才築基期,要當時遇上司言筠這樣的對手,他都懷疑自己是見鬼了。
還好當年他沒怎麼招惹這老頭……
鍾峙想起當年那驚險一劍也咂舌不已:「當年我們就站在台下,比司言筠還前一屆,修為最高也不過築基後期。他一上來就是化神初期,還帶著照膽劍,我等都沒能反應過來,只覺眼前一片白光,全是劍嘯。」
熊松也心有餘悸:「當時我還以為是魔族來偷襲了,要將宗內新入門的弟子扼殺在搖籃里。沒想到是他——還把一位長老震傷了,宗主氣得臉都綠了。」
「簡直是胡鬧。」徐懷古冷哼一聲。
明塵真人笑著搖頭,提起司言筠便高興,語氣里滿是懷念和無奈:
「師弟當場被幾位長老罵了一頓,問他修為這麼高還動用仙器,是不是故意的。師弟還不服氣,問『可我伸出手,天上打下第一束光便是我的仙器照膽,我能怎麼辦?』」
燕懷玉聽著,唇角不自覺地揚起,都能想像到司言筠當時是個怎樣氣人的神情。
赤陽真君恰好將視線轉到燕懷玉身上,目光懷念:「懷玉,說起來,也是因為這件事,你父親和師弟認識的。」
父親?
燕懷玉笑意僵住,立刻抬起頭,面容怔忡。
紀霄察覺到他的異樣,將他的掌心覆得更密實些,輕輕地安撫著。
赤陽真君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嘆息。
當年燕叡遭遇截殺,師弟中途得知消息,連夜便下了山,回來便抱著一個發著高燒,渾身是傷的孩子。
他只看了一眼便知這是燕叡的兒子,於是默默與師弟一起隱瞞了此事。
「是。當時長老讓師弟回峰,師弟不肯,就問在場可有人願與之比試。無人敢應。而你父親,當時也被稱為修真界第一天才,兩人才差了十幾歲,可稱同齡,都想看看誰的天資更強一些。燕家長老不願,但你父親欣然應允。」
柳明月聽得入神,忍不住接話問道:「師伯祖,到底誰贏了啊?燕前輩不會輸了吧?」
身為世家弟子,從小就聽家中長輩說起燕叡的盛名。
不止宗門有宗門大比,他們世家也有世家的演武會,而燕叡前輩向來都是第一。溫潤如玉,不驕不躁,堪稱世家楷模。
不過她之前聽她父親說過,燕叡前輩好像還是個妻奴。
沈大小姐家中世代經商,富可敵國,本是不喜歡修士的,燕叡前輩卻天天從幽州附近跑到與嶺南毗鄰的思洲,一而再再而三地登門求見,就差入贅到沈家了。
也不知是不是她父親因為年輕時打不過燕叡前輩才故意編排的。
明塵真人笑了笑,搖了搖頭:「兩人當年就在演武場以勢對拼,差點把宗門掀了,最後迫不得已被長老叫停,算是打了個平手吧,誰也沒贏。」
眾人一愣,他們都知道燕叡前輩天賦高,是公認的修真界第一天才,可也沒想過會強到這種地步。
寒竹真人可是上仙子嗣,出生便是金丹期,而燕叡前輩竟與他打了個平手。
「當時你父親還說,等之後成家了,一定要將孩子送來青玉峰,送到師弟門下。」赤陽真君看向燕懷玉,神色惋惜,「當年的師弟還不是後來那副樣子,沒能答應,說自己生來便是金丹期,不會教孩子。」
紀霄聽著周遭弟子的驚嘆與議論,側頭去看燕懷玉。燕懷玉面容沉靜,嘴角緊抿,酸澀又麻木。
他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命運這東西當真玄妙。
原來燕懷玉還沒出生,燕叡前輩便替他選好了師尊。
而那個自稱不會教孩子、不收弟子的人,後來也從那場雨夜裡將燕懷玉帶回了青玉峰,悉心教導,事無巨細地放在心上。
「可惜啊,兩人後來都遭遇了變故。」赤陽真君的笑容漸漸淡下,「師弟當時還太年輕,不懂得人言可畏。出生便是金丹——這話不知被誰傳遍了修真界。」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他們發現師弟削平的山峰隔日竟無端凝成了靈脈,便宣稱師弟是通成上仙遺留的血脈,是上蒼降下平定魔族之患的應劫之人。說有師弟在,魔族終會被踏平,修真界終將回到修士手中。」
赤陽真君暗暗垂下眼,語氣諷刺:「幽州那邊更以此為動力,拼命斬殺魔族,無故挑釁,說修真界本就應由修士統領,魔族本就該滅絕。這件事傳了一年有餘,魔尊自然也聽到了這些傳言。於是師弟在領新入門弟子外出歷練時,遇到了早早埋伏的魔族。」
紀霄表情凝滯,已然猜到了後續的事,此刻憶起幻境內司言筠與他論道時的複雜表情只覺悲慟。
那批新入門被帶出歷練的弟子何其無辜,只因一句「應劫之人」,便被推上了那條不歸路。
而魔族,只因恐懼便設殺了這麼多弟子。
兩族立場不同,對錯變成了一團糾纏的亂麻。
興許當年的司言筠,便是困在了這兩種複雜的選擇之間,就算有通天徹地之能,也無法親斬這段因果。
「新入門的那批親傳弟子,全部喪生。而眾人也對師弟失去了曾經的信心。眾人當時吹捧師弟為通成上仙之子、應劫之人,後來便說他是逃兵之後、不祥之兆。甚至有人覺得你父親當年與師弟的比試誇誕,兩人也不過如此。」
「而懷玉……你當年應該剛出生,測靈根根骨時燕家上下大失所望,紛紛要求你父親休了你母親。即使明知兩人真心相愛,你父親不願,可燕家還是因此上下離心,覺得你父親滿眼兒女私情,絲毫未把家族和前路放在心中,不配為燕家家主,因此對外界的傳言拒不回應。牆倒眾人推。」
赤陽真君無奈搖頭:「傳言便是從那時開始,將兩人牢牢綁在一起的。我們也是事後才知埋伏師弟的魔族中竟有魔尊,都以為師弟是死在了歷練之地,派弟子在修真界四處搜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卻沒想到,一年後他自己回來了——修為盡失,道心崩毀。」
「那時關於他的傳言早已滿天飛,說通成上仙吸收了修真界的靈氣卻不知回報,身為人子,理應替父贖罪。師弟回來便是這副模樣,我們也不知魔尊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他自己也避而不提,之後便完全不見當年的影子,也不再修煉了。直到聽聞你父母之事,才下山將你帶回。」
「若不是這幻境,我們還真不知師弟的修為竟比之前更高,而他自己對此也再也沒提過一個字。」
紀霄聽完內心發酸,輕聲呼出一口濁氣。
被自己守護的人聲勢浩大地捧上神壇,再被同樣的人拉下踩進泥里……
原來司言筠也經歷過這麼多。
赤陽真君的目光從燕懷玉身上掠過,重重落在紀霄身上,目光幽深:「天道忌滿,人道忌全。有些事,莫要強求。」
他的目光沒有在紀霄身上停留太久,便不著痕跡地轉向了角落始終沉默的楚今玄:「有時候,失去不一定是壞事,反倒是一種成全。」
紀霄從赤陽真君的的目光中莫名讀出了一些暗示,內心明了,應該是司言筠那老頭囑咐了什麼。
天道忌滿,人道忌全嗎……
他垂眸默念這幾個字,片刻後抬眼,內心仿佛燒著一團永不熄滅的火。
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他就不信沒有那其一的變數、生機。
就算前路都給他堵死,他也要闖出一條來。
赤陽真君說完,攏了攏道袍的袖口站起身。他本想陪這群孩子過個年,該講的話都講了,該敘的舊也敘了。
正要離席,忽然想到什麼,腳步一頓,回頭看向紀霄。
「紀霄,你回來也有段時間了吧。修為怎麼還在元嬰後期?難道這一個月來沒有修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