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陽真君結束閉關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修真界。
如今這世間已知的修士之中,赤陽真君修為最高,亦是屈指可數的分神期大能之一。
消息傳出不出十日,那些尚未被魔族踏平的大小宗門與世家便如聞鐘聲,紛紛遣使前來。
一時間,步虛宗的議事殿燈火通明,各方代表齊聚一堂,商定半月之後出兵幽州,合力修補封印結界。
這段日子燕懷玉也一直在議事殿開長老會,回到青玉峰往往已是深夜,連與紀霄用一頓晚膳的功夫都抽不出。
紀霄便一直留在青玉峰內,畫司言筠留給他的那道請神符。
他相信司言筠留下的東西絕不會是無用的擺設。
但這符極難畫成,他元嬰時便畫不出,不是靈力耗盡、符紙自毀,便是墨跡洇開。
如今已踏入化神,靈力沛然,筆隨意轉,可筆尖落到紙上依舊凝滯如初,憑空潰散,每每不得要領。
他反覆回憶司言筠在幻境中的點撥,幾乎將他所知的所有符篆法門都試了個遍,卻連一半都畫不出。
久而久之,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漏了什麼關鍵。
眼看半月之期越來越近,紀霄內心越發不安,這段日子幾乎住在了石桌旁,桌面上鋪滿了畫廢的符紙,硃砂與墨跡層層疊疊。
……
這日午後,燕懷玉還在議事殿,青玉峰內只有紀霄一人。
他剛畫毀了兩張符篆,此刻正在放空。
符紙鋪在面前,筆擱在硯台上,腦中反覆回想著司言筠曾說過的話。
所以早在他進入燕懷玉幻境時,司言筠便已知道他的身份,是一個來自異世的魂魄。
手中的筆尖懸在半空,腦中思緒雜亂。
司言筠究竟是如何知道他異世的身份?又是如何得知幻境外發生的事,連他攜帶系統,發布的隱藏任務都知道?
他的靈根從極品火靈根變異為至陽靈根真的只是他自身資質所致的嗎?
他蹙緊眉頭,筆尖就這麼無意識地落了下去,靈力奔涌如潮,好似自己的魂魄被牽引而出,沿著經脈一路灌入筆尖。
一道金光自符篆沖天而起,瞬間撕開了青玉峰的護山結界,整座山峰轟然一震,竹林齊齊伏倒。
那張請神符在金光中自行飛起,赤金色的火焰從符紙邊緣燃起,不斷向內滲透,符紙在灼燒中劇烈掙扎,仿佛有生命般,因疼痛而要掙脫。
紀霄雙眸猛地睜大。
這請神符短時間內只能畫一次,若是讓它自己逃了,這幾年的心血怕都要全部付諸東流!
與此同時,原本湛藍高遠的天空正迅速轉陰。
雷雲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層層疊疊的暗紫色與墨黑交織,雲層深處電閃雷鳴,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雲中緩緩甦醒。
閃電撕裂雲層時映亮半邊天際,下一瞬又沉入更為濃重的墨色,朝步虛宗正上方壓下,狂風驟起,空氣凝滯。
整個修真界都感受到了這股異常震動,各大宗門紛紛抬頭望天,就連不少久不出世的老祖也從洞府中睜開眼,驚疑不定地望向嶺南方向。
這是誰要飛升了?
可飛升的雷劫分明是先是淺淡如紗的金色祥雲,後才是淬鍊魂魄的天雷。
眼前這決絕的黑紫雷雲更像是天罰而非雷劫,仿佛要抹殺什麼這裡本不該存在的東西。
雷雲盤踞在步虛宗正上方,宗內不論弟子還是長老全部傾巢而出,演武場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仰頭望著那道在雲層下方瘋狂瞬閃的金光和追在金光後面的墨色身影。
燕懷玉還在議事殿中,聽到那一聲響徹天際的轟鳴,內心一緊,連忙起身朝殿外走去。
而紀霄此刻眼裡只有那道還在拼命往雷雲方向飛的請神符。
這符篆像是存了心要跟他對著幹,他在後面拼命追,它就不斷朝著雷雲方向奔去,不論他如何催動掠水步閃身向前,它都能從他的指縫溜出。
它像有自己的意識,在七峰之間左閃右避。步虛宗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怎麼追都差那麼一點。
紀霄不禁在心裡暗罵,媽的,司言筠也沒告訴他這符篆還會飛啊!
怪不得說此符逆天道,合著畫出來便要降天罰!
這死老頭是不是玩他呢?!
頭頂的雷雲越壓越低,雲層內每次閃動都在瞄準那道還在拼命逃竄的金光。一旦進入雷雲籠罩的範圍,一擊便足以將其劈成飛灰。
不能再等了。
紀霄在半空中猛然停住,腳下時聞劍穩穩懸空,雙手飛速掐訣,周身湧出層層赤色火焰。
「純陽無極,光照大千,順天應道,眾生奉行!」
霎那間,天地變色,赤金色的烈日自他身後轟然升起,撕裂頭頂翻湧的雷雲。
黑白二色以他自身為原點展開,光與暗在他身上同時存在,光線所過之處亮如白晝,陰影籠罩之處暗如永夜,時間流速在這一刻驟然變緩。
赤色籠罩而下,將整個步虛宗都拉入了他所創的空間。
眾人再看時,周遭的山峰與殿宇依舊如故,可腳下所處的土地竟頂出了不知名的小花,初春時節竟開滿了整片空地,與頭頂那兩輪並懸的黑白烈日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明塵真人低頭看著腳邊頂出的白色小花和一叢青翠的草芽,愣了好一會,轉頭看向赤陽真君,問道:
「師兄,師弟到底教了這小子什麼?怎麼連鬼空間都整出來了?」
赤陽真君看著半空中那個墨衣獵獵的背影,沉默片刻,幽幽道:「我也想知道。」
容遠山側身看向正擔憂望著上方的燕懷玉,不好直接問本人,便轉向邊千俞:
「邊長老,這孩子除了修劍道和鬼道,還修了符道?」
邊千俞謙虛道:「是,年輕人學得多了些,什麼都想試試。」
宴承安怔愣地側身看向邊千俞,嘴角微微抽動。
什麼叫年輕學得多了些?
劍道、鬼道、符道,三脈同修,二十多歲突破化神,隨手展開便是遮天蔽日的鬼空間,這難道不是天賦使然嗎?
紀霄還在自己的鬼空間內咬牙追符,可那符篆像存心戲弄他一般,即便在他的領域內也不肯安分,左衝右突,靈巧得不像一張符紙。
等等——
他的空間?
紀霄猛地停住,內心豁然開朗。他懸在半空中,靈力如潮水般傾瀉而出,離火從周身噴薄而起,化作無數道流火鎖鏈,將整片領域從上到下盡數封住。
那些離火並非尋常凡焰,邪祟辟易,無物不焚,卻又不傷生靈。
符篆橫衝直撞了幾個來回都被離火逼退,劇烈掙扎無果後,終於像一隻力竭的雀鳥,打著旋朝紀霄手中飛來。
紀霄一把將它攥住,確認符文完整沒有破損,立刻垂眸看向下方的人群。
燕懷玉就站在那片綠草如茵的空地上,望著半空中的紀霄,輕輕彎了彎唇。
還沒等他高興,一道驚雷破空落下。
紫黑色的雷霆足有手臂粗細,無視他的鬼空間,直直朝他手中符篆劈下。
所有人都被這一下逼得往後退了一步,離得最近的幾個外門弟子直接被其震倒在地,耳中嗡鳴不止。
紀霄暗罵一聲,迅速將符篆收回儲物袋,召出時聞劍,拔劍迎上。
他才剛突破化神,這一擊若是挨實了,不被劈成飛灰也得在榻上躺好幾個月。
時聞劍在頭頂劃出一道赤金色的劍弧,劍氣與天雷在半空中轟然相撞,硬生生將那道雷霆劈成了兩半,碎光四濺如煙火。
雷雲徹底被他的反抗所激怒了。
黑紫色的雲層瘋狂翻滾,緊接著又是四道天雷接連劈下,一道比一道更快,完全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紀霄握緊時聞劍,赤色劍氣如虹貫日,匹練般鋪展而開,劍勢與司言筠所授的叩心九式交替斬出,將暗沉的天色從中裁開,最後一道雷柱在劍鋒下轟然崩碎,化作漫天細碎的電光,天地為之一靜。
周遭的議論聲嗡嗡地混成一片。紀霄對此充耳不聞,再次確認儲物袋內那張請神符完好無損後,立刻跳下高台。
燕懷玉就站在原地,從始至終沒有挪過位置,看著他舉著符朝自己跑過來,唇角終於壓不住,輕笑出聲。
「成了!」紀霄一路跑到他面前,興奮的喊道,「小師叔,成了!我畫出來了!」
燕懷玉還沒答話,江麒便從旁邊湊上來,一把勾住紀霄的肩膀,咧嘴笑道:「你小子行啊,算我小師弟沒看錯人!叩心九式學到第幾式了?」
邊千俞伸手把江麒的胳膊從紀霄肩上拉下,嫌棄道:「他剛扛完天雷,靈力都空了,你別給人壓壞了。」
江離月見縫插針地擠過來,雙眼亮晶晶的:「紀霄,過年那晚師叔所用叩心九式,能不能再給我看一遍?」
赤陽真君看著這幫鬧成一團的年輕人,無奈地搖了搖頭,往前走了一步,剛想說一句「此符既成,乃是修真界之幸」,話還未出口,頭頂便傳來一道碎裂聲。
緊接著,他們辛苦了幾日,耗費無數靈力方才修補好的護宗大陣,從紀霄方才引雷的那片天穹下方出現了一道細長的裂紋。
裂紋迅速朝四面八方蔓延。片刻後,滿天的裂紋同時發出一聲脆響,護宗結界呼啦啦碎了一大片,透明的靈光碎片從半空中簌簌落下。
紀霄的表情瞬間僵住,舉著請神符的手慢慢放下來,臉上的欣喜瞬間變為心虛。
完了……
明塵真人看熱鬧不嫌事大,低笑一聲:「真不愧是師弟看上的弟子啊。」
赤陽真君深吸一口氣,簡直不知該說什麼好。
後天便要出發去幽州,屆時他們全都不在,宗門全憑結界護衛。
這下可好,結界碎了,還得重新修補。
他抬手指著紀霄,面無表情道:「你破壞的,自己補。」
紀霄一臉苦色。
這護宗結界可是創宗先祖傳下的陣法,小師叔當初自己都無法單獨修補,如今結界全碎了,他一個人得補到什麼時候去啊!
「師伯,」燕懷玉的聲音平穩響起,「我跟他一起補吧。」
赤陽真君揉了揉眉心,語氣無奈:「你啊,就護著他吧。」
紀霄站在燕懷玉身側,微微低下頭:「我又給小師叔添麻煩了……」
「你添的麻煩還少嗎?」燕懷玉瞥他一眼。
紀霄抬手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少不少了。」
「我幫你。」
一道聲音自後方傳來。
楚今玄從人群中走出,面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平靜的看著紀霄。
見紀霄表情戒備,他垂眸解釋道:「護宗大陣以一人之力無法修補,我幫你。」
寧騫幾人表情驚訝。楚今玄自從走火入魔後沉寂了好長一段時間,從豐州回來便自行上了思過崖,將剩餘的思過之期一併領了,日日閉關於崖上。
他們都以為楚今玄的道心受損嚴重,日後再修煉也會停在元嬰初期,可就在前兩日,楚今玄的修為竟悄然回到了元嬰期圓滿。
寧騫最先回過神來,溫聲道:「既是修補宗門結界,那便一起吧。」
邊千俞也笑眯眯地接話:「說到修補結界,我最拿手。每次出事不都是我來修?」
「誰讓你是器修,你不修誰修,」江麒拆台道,「不過要是咱們一起上,肯定比你一個人快。」
邊千俞:「…………」
「好了好了先別說了,」陸令清揉揉太陽穴,無奈道,「大家一起吧。」
燕雲鶴聞言立刻上前一步:「弟子雖修為尚淺,但修補結界也能盡些微末之力。」
容清漪與宴承安對視一眼,也上前一步。
步虛宗此次願意出面牽頭抗魔,容家與晏家自當同氣連枝,修補結界這種力所能及的小事自是義不容辭。
紀霄收回目光,略一點頭,算是接下了這份援手。
燕懷玉面上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馬上要去幽州了,應以大局為重,其餘的事都暫且擱下,等平安歸來再說。
他移開視線,淡淡道:「那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