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宗大陣修補完畢時,天已經黑透了。
世家家主們陸續散去,弟子們也三三兩兩地往靈膳堂走。
燕懷玉跟著寧騫幾人回了萬仞峰,繼續方才未曾開完的長老會。
回青玉峰的路上很安靜。
嶺南的春日向來來得早,今年卻遲遲沒有轉暖的跡象,凜冽的春風直往骨縫裡鑽。
不知為何,紀霄的心中隱隱發悶,有點像系統觸發危機預警時的鈍痛,卻又不似那般尖銳,像有什麼事即將發生。
嗶嗶機也感受到了他的反常,內心暗暗為他擔心,沒有出聲吐槽。
它一直都想不明白,他們明明只是來完成個苟道流任務,混個積分、攢點獎勵、拿到身體完整支配權的,他家宿主為何偏要挑戰不可能。
九年前剛穿來就招惹了整宗最難搞的峰主,金丹期就敢獨自留在巴蛇洞內,在幽州數次死裡逃生,又被魔尊盯上了軀殼。
好不容易回宗,本以為能過兩天安生日子,又要去幽州了。
一路走來,他家宿主硬是把苟道流玩成了地獄難度。
但它知道宿主的脾氣,於是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地待在識海里。
紀霄推開竹屋的門,手按在門框上穩了兩息。
方才硬扛了五道天雷,又馬不停蹄地修補護宗大陣,靈力早已透支殆盡。
他懶得再點燈,摸黑走到案幾前,剛想趴下歇一歇,左手無意間往桌上一搭,掌心卻突然出現一張紙。
紀霄一愣,困意頓時消散了大半。
他抬起手,借著窗外漏進的月光,將手中的紙條慢慢展開。
月光沿著摺痕爬過紙面,最先照亮最上方那行字。
——此戰終捷,魔氛盪盡。
魔氛盪盡……
紀霄還未來得及高興,目光便掃到了緊隨其後的幾個字:役畢後,穿心自亡。
最下方,一行硃砂小字艷烈如血,力透紙背。
——棄凡歸塵,鯨落萬物生。
他緊攥著這張紙條,死死盯著那幾行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每一次都是同樣的字,同樣的命運。
指尖一寸寸涼下去,面上褪盡,視線模糊,像被人迎頭澆了一盆涼水。
勝了,魔氛盪盡……
既然勝了,他為何會死?
紀霄的腦中一團亂麻,理智被這張突如其來的紙條攪得七零八落,試圖從紛雜中推算著可能得走向。
此行一同前去的有不少大能,各宗各派的宗主與長老,他的修為在這群人中根本排不上號。
他不會強出頭,更不會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若他定會死在幽州,一定是為了什麼。
鯨落萬物生,萬物生……
難道是以他的命,換魔尊的徹底覆滅?
可以他的修為真能殺死魔尊嗎?
莫說是他,就算整個修真界加在一起都未必能做到。
他若再次消散,燕懷玉又該怎麼辦……
嗶嗶機的電流聲在他識海里紊亂了一瞬,似是不堪重負般迅速陷入了死寂。
窗外忽然炸響一聲春雷,慘白的電光劈開夜色,瞬間映亮了他手上的紙條。
那幾行昭示著他死亡的硃砂字在電光下猛地一閃,血淋淋的,紀霄猛地打了個寒顫,這才聽到窗外急促猛烈的雨聲,如瀑布倒懸。
春雨怎會下得這般暴烈?
方才他回來時還萬里無雲,此刻竟電閃雷鳴,大雨滂沱。狂風穿林而過,暴雨橫掃竹林。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抬手點燃屋內的燭火,將紙條湊到顫巍巍的火苗前。
火舌舔上紙邊,迅速將「穿心而亡」這四個象徵他命運的字眼吞沒成一撮灰燼,餘下的灰燼被他一併按進掌心,灼了一下,隨後立刻從儲物袋中摸出油紙傘,推門往外走。
燕懷玉還在萬仞峰開長老會,算算時辰,這會應該快散了。
屋門在他身後合攏,雨幕瞬間將他澆了個半透,迅疾的雨點砸在地面激起層層水霧,他卻渾然不覺,加快了腳步,踩著積水快步朝山下走去。
燕懷玉是在上青玉峰之後遇上的這場雨。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砸在結界上,將淡藍色的靈光打得水花四濺。
遠遠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雨里傳過來。但雨勢太大,打在結界上噼啪作響,看不清來人的臉,他試探性地喊道。
「紀霄。」
「……」
他側身往竹林邊站了站,這才看清那道墨色的身影正目不斜視地在雨中跑著,手裡攥著傘,竟然沒有撐,也沒有開結界。
燕懷玉蹙眉,提高了聲音喊道:「紀霄。」
紀霄這才猛地停下腳步,轉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燕懷玉撐著結界走到他身側,抬手將那道淡藍色的靈光擴展開,將他也籠入其中。
結界隔絕了雨水,也隔出了一方溫和的暖意,那層淡藍色的靈光柔柔地籠在他身上,也將他面上的擔憂照的分明。
紀霄看著他的樣子,混亂的思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
這些年他早已將危機預判升到高級,若真有生死大劫,提前半個月便會觸發預警。
他在幽州無數次死裡逃生,從未觸發過一次。
若他本就難逃一死,這紙條早該出現,可它偏偏出現在畫成符之後……
難道這場仗的勝敗、他的生死,跟這張請神符有關?
燕懷玉見他渾身濕透,髮絲貼在臉側,整個人魂不守舍的,抬手摸了摸紀霄的額頭,觸手冰涼。
他抬眸看著紀霄,輕聲問:「為何不撐傘?」
紀霄回過神來,下意識便想伸手抱住他,但身上濕透的衣裳緊緊貼在皮膚上,冰涼的觸感讓他停住了動作,改為伸手牽住燕懷玉溫熱的手,輕鬆的笑了笑:
「沒事,想先去尋你,走得太急就給忘了。」
「那為何不撐個結界?」
紀霄撓了撓頭:「靈力耗盡了,方才在屋裡趴了一會兒,累了。」
燕懷玉目光掃過那張笑嘻嘻的臉,自是不信他所說,終是沒有繼續問下去,撐著結界轉過身,先帶著紀霄朝竹屋走去。
剛回到竹屋,紀霄便催著他去換衣裳。
燕懷玉雖撐著結界,雨勢到底太大,泥水濺濕了下擺。
現已過亥時,屋內就紀霄一人,他也懶得再穿外衣,僅從裡間換了件乾爽的寢衣,隨手在外披了件外袍,抬眼便見紀霄還穿著那一身濕透的衣裳站在窗邊,窗戶大敞,外面打著細閃,將他的面色映得忽明忽暗。
燕懷玉拽過一旁乾淨的裡衣和布巾,走過去伸手將窗戶合上,隔絕了窗外的電閃雷鳴與潮濕的雨氣。
他側身看著紀霄:「為何不關窗?」
紀霄回了回神,看著燕懷玉手裡拿著乾衣裳和布巾站在他面前,心裡說不出的苦澀難言,輕聲道:
「今日是十五。這兩天都忙忘了,這雨也下的蹊蹺,是來不及做元宵了。」
燕懷玉順著他的話看了看窗外,道:「是,還未到驚蟄就下了這麼大的雨,倒是少見。」
他頓了頓,以為紀霄是想吃元宵,便又補了一句,「你上次所說,我還記得。等此戰結束再做。」
此戰結束……
紀霄轉身看著燕懷玉,笑著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問:「懷玉想吃什麼餡的?還是和之前一樣,不要太甜,不要雜餡,不吃果仁?」
燕懷玉想了想,紀霄每年元宵都給他和司言筠做,每次做好幾樣餡料,而他還從未問過紀霄的喜好。
於是他反問道:「你想吃什麼餡的?」
紀霄這會兒緩過神來,覺得靠著窗邊有些涼,便拉著燕懷玉往內室走,抬手用靈力點燃了炭火。暖黃色的火光瞬間將滿室冷意驅散了幾分。
「我啊,」他笑了笑,語氣輕快,「我覺得我做的都不錯,比外面買回來的好吃多了。」
「那最喜歡哪種?」燕懷玉追問。
「最喜歡的……」紀霄還真的想了想,隨後笑道,「黑芝麻的吧。我那邊雖然每年都出新的餡料,可我媽買回來的永遠都是黑芝麻的,說長輩們也愛吃,百吃不厭,經典永流傳。我也沒怎麼吃過其他的。」
話落,他本想從燕懷玉的手裡接過布巾,可燕懷玉已經抬手將布巾蓋到了他的發上。
紀霄愣了一瞬,只覺頭頂那片那片潮濕被柔軟的棉布輕輕壓住,隔著布巾,燕懷玉的指尖不急不緩地揉過他的髮絲。
「那就做黑芝麻的。」
燕懷玉的聲音平淡,手上力道卻輕柔,將紀霄濕透的長髮用布巾裹好,垂下眼,看著他還貼在身上的濕衣裳,微微蹙眉,「去把衣裳換了。」
紀霄看著他的眼睛,忽地笑了一下,眼中殘留的惶然與紛亂一點點暖了起來。
他起身將濕透的外衣褪下,換上那套乾爽的裡衣,在榻邊坐下,伸手抓過一條乾燥的布巾墊在燕懷玉腿上,雙手環住燕懷玉的腰,將臉埋進他腹部柔軟的衣料里。
燕懷玉沒有推開他,手掌覆上他潮濕的發,指尖凝起淡淡靈光,邊用布巾擦拭,邊以靈力烘乾。
燕懷玉的手不緊不慢的穿過他的發間,紀霄也順著他的力道慢慢放輕了身體,那些茫然與紛亂終於在這一刻一點點地安靜下來,落在了實處,閉上眼,汲取著對方身上令他安心的氣息。
他常常想讓燕懷玉多依賴他一些。
他比燕懷玉多見過許多,見多了人情冷暖,而現今突破化神,覺得自己已經足夠堅固,可以替燕懷玉擋住所有風雨。
但最依賴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燕懷玉只需要安安靜靜地待在他身邊,什麼都不用做,他就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麼好怕的,沒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只有燕懷玉能讓他安定下來。
燕懷玉可能永遠都不知道,他有多麼依賴他。
窗外的雨還在下,遠處偶爾滾過一聲低沉的春雷。
屋內炭火燒的正旺,燕懷玉低頭看著紀霄逐漸放鬆下來的眉眼,將他額前一縷微潮的發別到耳後。
「懷玉。」
紀霄忽然喊了他一聲,語氣有些不對勁。
燕懷玉抬起手,安撫地輕輕順著他的脊背。
他不知道紀霄到底是怎麼了,傍晚分明還好好的,還舉著請神符沖他笑得眉眼彎彎,這才過去多久,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但他實在不擅長安慰人,以往都是紀霄在安慰他。而紀霄又太擅長將自己的不開心藏起,總是笑嘻嘻地說著沒事。
以至於此刻紀霄把臉埋在他懷裡,將自己的情緒不加掩飾的暴露在外,他竟有些手足無措。
「……你怎麼了?」
紀霄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根本瞞不過燕懷玉,但他也只能選擇隱瞞。
若他再一次在燕懷玉眼前消失、離開,燕懷玉一定會恨他的。
可他沒有辦法。
誰讓他穿到了紀相司的身體裡,早在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這具身體所背負的命數便和他所改變的因果糾纏在一處。
「懷玉……」紀霄恨不得將自己整個人都擠進他的懷裡,聲音悶悶的。
燕懷玉應了一聲,手上的靈力未停,將他發尾一點潮意驅散,將方才在外沾染的寒意層層剝離。
「我愛你,」紀霄輕聲道,嘴唇隔著衣料貼在他腰間,「我特別特別愛你。」
燕懷玉聽到他說這些,內心狐疑,停下手頭動作將人從自己懷裡拽出來,借著窗外漏進的月光端詳著紀霄的臉。
紀霄被他看得喉間微微滾動,以為他是發現了什麼,勉強扯出一個笑:「怎麼了?」
燕懷玉眯了眯眼,審視道:「你是不是偷做了什麼錯事?」
紀霄平日只有做了錯事才會這般不敢看他,不停說著甜言蜜語。
紀霄被他這一本正經的審問逗笑了,重新把燕懷玉摟進懷中,下巴抵在他的肩窩裡:
「沒有,我哪敢做什麼啊。咱家大事小事不都是你來做主嗎?我哪天不說愛你啊?」
燕懷玉被他這一連串話說得耳根微微發熱,甩了甩頭讓自己保持冷靜,安靜地等著紀霄自己願意開口。
紀霄就這樣抱了他很久,直到窗外的雨聲漸漸變小,淅淅瀝瀝地敲在屋頂,他才從那些沉重的事中稍稍掙脫:
「懷玉,如果……如果我死在幽州,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