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懷玉順著他脊背的手倏地停住,眸中的光亮被生生掐滅。
死……
紀霄臉還埋在他懷裡,清晰地聽到燕懷玉的心跳在那一瞬間驟然變緩,那隻輕拍他脊背的手頓在半空,像有什麼重物塌陷下去。
他心中複雜難言,後悔方才的試探,本想就此打住,就當沒問過,剛想起身將人哄住,燕懷玉的聲音便從頭頂落了下來。
「你不能死。」
紀霄閉了閉眼。
他向來最會說話,可以用百種方式哄燕懷玉開心,可此刻他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些漂亮話全堵在喉嚨里,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你不能死。」燕懷玉又重複了一遍。
他知道紀霄不是平白無故說出這種話的人,定有什麼事沒有告訴自己,但他沒有追問。
一股涼意從心口蔓延,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身子在微微顫抖。
「你答應過我,不會再離開我。」
燕懷玉的聲音平靜,每個字都放的很緩,像是自言自語,「若有那一天——別讓我看到,讓我先離開。我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人的離開了……」
若往後他的世界再也沒有紀霄,這漫漫長生,未免太難熬了。
紀霄再也控制不住,抱著燕懷玉腰的手臂都在劇烈顫抖,咬牙將快要決堤的東西全部憋回眼眶。
他的懷玉還需要他,他到底要做什麼才能改命?
燕懷玉方才說若有那一天,別讓他看到,讓他先離開。
——可他怎能眼睜睜看著燕懷玉離開,又怎能眼睜睜看著燕懷玉獨留?
這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是他走了這麼遠的路、等了這麼多年才夠到的光。
他還沒愛夠,還沒陪夠,怎能離開。
紀霄抬起頭,溫柔一笑:「好,若我要死,定會提前告訴我們懷玉。」
燕懷玉看著他臉上溫柔的笑,卻從中感受不到一絲溫度,似是沉重壓垮了他。
「紀霄,我不會讓你死的。」
「好。」紀霄沒有任何猶豫的應下,「我不會死。」
「那你為何如此說?」燕懷玉還是本能地感到不安,盯著紀霄的眼睛尋求答案,「是不是有什麼事?」
紀霄輕聲道:「我只是怕。」
燕懷玉的雙眸定定地看著他,紀霄回了他一個笑容,雙眼亮得像雨後初霽的星辰:「我會一直與你在一起。」
燕懷玉沉默片刻。他不傻,看得出紀霄心裡藏著事。
但只要紀霄不想說,他便問不出來。於是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搜腸刮肚地找著能讓紀霄安心的理由。
「幽州的結界還未全部破損,不過是去修補一下,不用如此憂心。」
見紀霄只是看著他不說話,他又補了句,「你如今修為不低。當年築基期便敢隨我去海州對付邪修,怎麼長大反而膽子變小了?」
紀霄被他一本正經的語氣逗笑了,唇角彎起來,眼底的陰翳終於散了:
「當年是因為你在身邊。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如今我也在。」燕懷玉的語調清淺,「你若怕,便一直在我身旁。無論你在哪,我都會護你周全。」
紀霄心口猛地一燙,如春雪初融,內心的溫暖一下便大過了恐懼,脫口問道:「小師叔不覺得我膽小怯懦?」
燕懷玉認真地想了想,好像還真沒這麼覺得。
況且,紀霄的膽子,一直就不大吧。
「無事,」他看著紀霄,安慰道,「有我在,你可以膽小。我會護你周全。」
紀霄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快要被這當頭的幸福給砸暈了。
——他老婆說他可以膽小,會護他周全!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捧在手心般,整個人都飄了起來。猛地將燕懷玉拽進懷裡,臉埋在他脖頸里嚎叫道:
「嗚嗚嗚~~~老婆你對我可真好!我簡直太幸福了!!」
「???」
燕懷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震得耳膜嗡嗡響。
這人方才是這樣嗎?
他還沒反應過來,紀霄已經摟著他的脖子,跟啄木鳥似的一下一下啄在他臉上。
燕懷玉念在他心情不好的份上,忍了他幾息。
沒想到這人變本加厲,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各種各樣的稱呼,越說越過分,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他忍無可忍,攥緊拳頭一拳砸在紀霄肩上,把人從自己身上打了下去。
「滾!」
他抬手嫌棄地擦了擦脖頸上被紀霄啃出的口水,眉頭擰得死緊。
紀霄被打了也笑嘻嘻的,得了安慰和好處後正了正神色,從儲物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張通體全金,甚至比屋內燭火還要亮幾分的請神符,遞到燕懷玉面前。
他鄭重道:「老婆,這張符你拿著。」
燕懷玉顧不上糾正他這脫口而出的稱呼,伸手推開,不容商量:
「不用。你修為比我低,你自己留著。」
……好扎心。
紀霄深吸一口氣,重新把符往燕懷玉手裡塞:
「老婆,這請神符的維持時間不過一炷香,對施符者的修為要求極高。施符者修為越高,請來的上界神念所能發揮的實力便越強。」
「我才化神初期,就算請來上神,也不過躍出一大階,至多發揮分神初期的實力,與魔尊的修為仍是雲泥之別。但你不同——你是化神後期,若由你施符,所能發揮的實力遠在我之上。」
話雖如此,但結合紀霄先前的擔憂,燕懷玉還是搖頭,將符推了回去:「我不要。」
紀霄卻沒有收回手,將那張符反按在他的掌心,語氣鄭重:
「懷玉,若我們成功,結界修補完畢,魔族被擊退,那這張符便永遠都用不上。可若我們沒能贏,結界真的全部破損,魔族傾巢而出,這就是最後一張底牌。」
說著說著,他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我的修為太低,到了幽州恐怕幫不上你什麼,就算帶著這張神符也發揮不了它真正的威力。你拿著,在那個時候,你比我更需要它。」
燕懷玉聽著他的話,看著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那你呢。」
紀霄笑道:「我跟著你啊。你方才不是說護著我嗎,我信你。」
燕懷玉沉默地低頭,看著掌心那張沉重如千鈞的金色符紙。
他知道紀霄說的是對的。
而他現在是整個步虛宗除了師伯外修為最高的人,更是宗門的長老,身後還有那麼多弟子、百姓需要守護。
若結界真的崩潰,他責無旁貸。
可他握著手中這張符,只覺自己攥住的不是一張輕飄飄的符篆,而是紀霄的性命。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手指已經慢慢收攏,將那張符握在了掌心裡。
紀霄看著他收起符篆,輕笑了一聲,終於放下了壓在心頭最重的一塊石頭。
他從一開始便想把這張符交給燕懷玉。
燕懷玉心裡裝的是蒼生,是天下,那是他的道心,是他堅守至今的意義,不止是他一個人的。
但他自己的道心,從始至終只有一個。
紀霄輕輕拍了拍燕懷玉的手背,語氣舒暢:「沒事,我一直都在,你可以放手去做。」
那張符紙上的金光還殘留著紀霄靈力的餘溫,溫溫熱熱的。
燕懷玉心口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好像不管他走多遠、做什麼,這人在身後穩穩托住他。
這種安定,唯有紀霄給了他。
他的鼻尖微微發酸,忽然傾身上前,輕輕吻在紀霄唇上。
「紀霄,謝謝你,」燕懷玉退開半寸,額頭抵著紀霄的額頭,「你不要離開。」
……
兩日後,步虛宗的山門前旌旗獵獵,各峰弟子整裝待發。
赤陽真君立於最前,明塵真人與徐懷古分列左右,各峰堂門長老各率親傳。
數百弟子御劍凌空,劍光如林,遮天蔽日。
一路北上,越靠近幽州,天色便越暗沉。
從前只是幽州一域如此,如今因封印結界破損加劇,魔氣如決堤之水般向外侵染,連幽州以外的天空都開始蒙上一層灰翳。那魔氣沉甸甸的,無端令人胸悶氣短。
幽州境內魔眾盤踞,魔氣遮天蔽日,連日光都無法穿透,整片大地終年不見晴空,天道不親、草木不生,這方天地從始至終都不曾接納他們。
周遭曾經繁華的城鎮如今十室九空,道旁是倒伏的屍骸,皆是被魔氣侵染後失了神智的走屍,漫無目的地在焦土上遊蕩。
赤陽真君和徐懷古在最前方開路,從走屍潮中撕開一道缺口,護著後方弟子安然通過。
然侍兆司在此地經營多年,走屍數量遠超預計,殺退一批又湧上一批。
徐懷古為護住幾個掉隊的內門弟子,被一頭隱匿在屍潮中的高階魔獸偷襲,傷及肺腑。
赤陽真君以一人之力撐起整條防線,將潮水般湧來的高階魔獸死死擋在陣前。劍光縱橫間,多年前的舊傷再次復發,還好陸令清隨行在側,及時施救。
二人傷勢雖重,卻無性命之憂。
數日後,大軍終於抵達與幽州毗鄰的細柳村。
這座小小的村落早已空無一人,遠遠便望見幽州的封印結界橫亘天際,如一道瀕臨破碎的琉璃幕牆,裂痕遍布,暗紅的魔氣從縫隙滲出。
細柳村外,早已有數十面旗幟在朔風中獵獵作響。素心宗的青蓮旗、太一門的金蓮幡、歸雲派的白雲旗、屍傀宗的玄骨幡……以及大大小小數十個宗門的旗幟,黑壓壓地鋪滿了整個村莊。
各方勢力齊聚,修士或御劍懸空,或列陣於地,將幽州的蒼穹映得明滅不定。
步虛宗眾人剛一落地,便有人群中擠出幾個熟悉的身影朝他們奔來。
「紀霄!」
宗長朗拽著谷霖,大老遠便朝他們揮手。
紀霄剛踏出一步想要迎上去,目光便落在了谷霖左臂空蕩的袖管上。
「紀兄。」谷霖也跟著喊道,笑容比從前平淡了許多,再也不是那雀躍的少年,「燕長老,錢兄,易師兄。」
燕懷玉的目光微微一頓,神色如常地朝谷霖點了點頭。
柳川跟在谷霖身後,懷裡依舊抱著那位任姑娘,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樣,朝幾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幾人寒暄完,錢揚一眼便在人群中找到了素心宗的隊伍,擠過去將魏蘿、傅言和馮子羨拉到一邊,低聲詢問:
「你們沈長老呢?怎麼到處都沒看到他?上次在儋洲他救了我們,又傳了我心法和招式,我還沒來得及當面道謝呢。」
燕懷玉也不止一次聽錢揚提起過此事,目光也在素心宗的隊列中搜尋著那位沈長老的身影,想當面致謝。
傅言一臉茫然,轉頭看了看馮子羨:「沈長老傳了師弟你招式和心法?此言當真?」
「自然當真,這還能有假?」錢揚就差直接告訴他們,自己這幾年修為能日行千里,便是拜這套心法所賜了,「你們還沒說呢,沈長老人呢?」
馮子羨與傅言對視一眼,面上皆是困惑。
傅言見他這般急切,便也沒有再追問,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
「沈長老自從那日將你們送回步虛宗,便與我們分開了。他走得匆忙,什麼也沒交代,我們也不知他去了何處。後來宗主傳訊來,只說沈長老回了宗,傷勢反覆,至今閉關未出,仍在養傷。」
「啊?」錢揚愣了一下,滿臉失望,「我還以為以沈長老的修為,最多休養一年便能痊癒。」
「我們也不知具體情形,」魏蘿嘆了口氣,眉間憂色深重,「宗主師伯說沈長老傷及根本,需得靜養,連此次幽州之戰都未能前來。」
「沈長老傷勢竟如此嚴重……」易棲池心中愧疚。
沈長老都是因護送他們才受的傷,若當時沒有他們拖累,斷不至於此。
燕懷玉沉默地聽著幾人的話,心中也生出幾分虧欠。
在儋洲時,沈千舟一次次出手相助,最後更是親自將錢揚他們安然送回步虛宗,這份恩情他一直記著,卻始終沒有機會當面道謝。
紀霄站在一旁抱著手臂,一言不發,內心翻湧著諸多疑慮。
沈千舟的修為他親眼見過,分明比燕懷玉還要高出一些。
他當時只覺音修與劍修修煉法門不同,不可相提並論,便沒有深想。此刻聽三人提起,才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素心宗那次共派出四名弟子隨行,一人被邪修悄無聲息地殺害替換,僅剩三人。
沈千舟既已將他們步虛宗的弟子全部送回,為何不送本門弟子回去?反而獨自匆匆離開,連交代一句都顧不上?
這也太不負責任了。
況且,素心宗以音修為主,沈千舟一個劍修,修為如此之高,手段如此之強,怎麼之前在修真界從未聽說過他的名號?
能在儋洲秘境的壓制下,一路護著那麼多弟子殺出重圍,這樣的實力,在素心宗僅僅是一位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