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牢的鐵門從外面推開,光湧進來,刺得角落裡的人眯起了眼。
蕭衍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侍衛。
他抬了一下手,侍衛上前打開牢門,將李氏從乾草堆里架起來。
李氏被拖出來的時候腳趾磕在門檻上,悶哼了一聲。
「娘——」蘇婉猛地撲過去,被鐵鏈拽住,整個人摔在石地上。
她撐著地面抬起頭,對上的卻是蕭衍冷漠的目光。
「李氏教唆犯案,發回流放營,即刻押送。」
李氏在聽到「流放營」三個字的時候,那雙空洞的眼睛忽然睜大了。
她在侍衛的手臂間劇烈掙扎,鐐銬嘩啦作響。「不!我不回去!」
蘇婉拼命去夠母親的衣角,手指在石地上磨出血痕:「娘!你看著我。」
李氏沒有看她,她腦子裡只剩那間漏雨的破屋,冬天凍得骨頭疼,夏天蟲蟻往身上爬。
她猛地低頭,用盡全身力氣朝旁邊的石牆撞了上去。
一聲悶響,李氏的身體順著牆滑下來,她的眼睛還睜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已經沒有聲音了。
蘇婉的手還保持著抓在鐵欄上的姿勢,直直盯著地上那攤血跡,整個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娘!」蘇婉目眥欲裂,血絲從瞳孔邊緣蔓延開來。
沈鳶站在對面的牢房裡,右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肩上的繃帶,指尖掐進滲血的紗布里。
蕭衍站在牢門口,等那聲悶響的餘音散盡,把目光轉向沈鳶。
「把沈鳶逐出王府。」
沈鳶跪下來,膝蓋磕在石地上,一聲脆響。
蕭衍沒有再看她,轉身往外走。
「沈女官,」一個侍衛蹲下來扶她,「能走嗎?」
沈鳶借力站起來,蘇婉雙手從縫隙里伸出來,想要抓住沈鳶的衣角。
「我娘死了!」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里撕出來的,「憑什麼你能出去?!你背叛了太后,憑什麼活著!」
沈鳶的腳步頓了一下,被侍衛架著往外走。
府門口,柳如煙站在馬車旁邊,身邊站著一個枯瘦的老人。
老人聽到動靜抬起頭。
「鳶兒。」
沈父往前走了兩步,沈鳶撲過去緊緊抱住父親。
「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啞了,「你的身子——」她把臉埋進父親消瘦的肩膀上,淚水洇濕了他肩頭的布料。
柳如煙低頭對十七說了一句:「來得及時。」
十七嘴角彎了一下。
趙嬤嬤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
她在沈鳶面前站定,把包袱塞進沈鳶手裡,聲音有些哽咽。
「拿著這些錢,跟你爹好好過日子。」她抬手替沈鳶理了理耳邊的碎發,「以後別什麼都自己扛著。」
趙嬤嬤輕輕拍了拍她沒受傷的那邊肩膀:「記著,你欠姑娘的蟹粉酥,還沒還完呢。」
沈鳶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兩下,然後深深跪了下去——跪的是寢殿的方向。
「走吧。」沈父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擦掉女兒臉上的淚水。
沈鳶站起來,扶著父親,另一隻手提著趙嬤嬤給她的包袱,一步一步往外走。
趙嬤嬤看著沈鳶的背影慢慢消失,才轉過身,看向柳如煙。
「柳姑娘,進去吧。」
柳如煙對十七偏了一下頭,十七會意,翻身上了院牆,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屋脊之間。
寢殿的窗戶半開著,蘇軟睜開眼,看到柳如煙坐在床邊。
柳如煙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
蘇軟癟了癟嘴,聲音又啞又軟:「姐姐怎麼才回來……」
她想坐起來,手肘撐著床板剛抬起半寸,腰上一軟又倒了回去,柳如煙趕緊伸手托住她的後背,把她扶回枕頭上。
「好好躺著。」柳如煙用手擦掉臉上的淚痕。
「姐姐別哭。」蘇軟說著說著,自己先掉下淚,「你一哭,我也想哭……」
柳如煙把她抱住,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蘇軟把臉埋在她懷裡,拿她的衣襟擦眼淚,「沈鳶,還活著嗎?」
柳如煙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瞬,「活著,趙嬤嬤給了她盤纏,夠她後半輩子用的。」
蘇軟往柳如煙懷裡又拱了拱,悶悶地「嗯」了一聲。
趙嬤嬤轉過身去,假裝整理桌上的藥碗,眼眶卻紅了一圈。
寢殿的門推開了。
三人同時回頭,蕭衍站在門口,看了蘇軟兩秒,然後移開視線,「看好她。」
蕭衍說完轉身離開,書房外,十七單膝跪地。
在他身後,數十道黑影無聲地從王府的各個角落掠出,每一道都身著玄衣,腰間掛著窄長的刀。
蕭衍看著跪在最前面的十七,語氣平靜。
「告訴禁軍統領,本王請他去城外喝茶。」
十七叩首領命。
數十道黑影無聲地散開,消失在黎明前的最後一縷夜色里。
趙嬤嬤關上殿門,上了三道門閂。
她從袖子裡摸出那串多年不曾離身的佛珠,纏在手腕上,然後從懷裡取出一把短刀——那是她年輕時在王府守夜用的。
她把短刀放在膝上,正對殿門坐下。
寢殿深處,蘇軟看向窗外,她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心跳加速。
「系統,他去哪兒了?」
「小乖乖,」系統的聲音格外鄭重,「本系統建議你記住今晚。」
「為什麼?」
「因為從明天開始,大燕王朝沒有太后了。」
*
私牢里只剩蘇婉一個人。
蘇婉怔怔地看著石牆下那具再也不會動的軀體。
那是她娘。
在流放營里,跪著換回半碗稀粥推給她、自己躲在角落裡啃樹根的娘。
「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你。」她把臉埋進掌心裡,指甲掐進自己的臉頰。
她就這樣哭了很久,直到眼睛乾涸,她伸手從袖口裡摸出一片碎瓷片。
她仰頭笑了一下,把碎瓷片貼在脖子上,閉上眼睛,用力一划。
鮮血從傷口湧出來,瓷片從她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她慢慢把手從鐵欄縫隙里伸出去,五指張開,朝著母親的方向。
她的嘴角動了動,想喊一聲「娘」,指尖微微蜷著,差幾寸就能夠到母親的手。
那幾寸的距離,比嶺南到京城還要遠。
*
鳳儀宮裡。
周德海跪在珠簾外面,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
「娘娘,蘇軟被救回去了,刀疤沒了,沈鳶……反了。」
佛珠停了,太后睜開眼。
「蘇婉呢?」
「被攝政王關在王府私牢。」周德海的聲音越說越低,「慈雲寺的事,攝政王已經知道了,沈鳶的父親也被人接走了。」
一顆佛珠「啪」地裂了,碎屑從太后指尖簌簌落下。
殿門被推開,小皇帝臉色發白:「母后,慈雲寺的事,是您做的?」
太后轉過頭,隔著珠簾看向門口那道單薄的身影,聲音很淡:「朝堂的事你不懂,回去歇著。」
小皇帝沒有動,他站在門口,背挺得僵直,像那日在朝堂上一樣——只是這一次,他面對的是自己的母親。
「兒臣是不懂。」他的聲音從發抖變成一種近乎崩潰的質問,「不懂母后為什麼要殺蘇軟?她只是個普通人。」
「住口。」太后的聲音冷下來,佛珠重重拍在榻上,「你是在質問哀家?」
小皇帝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
他攥緊拳頭,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像是用盡了這輩子所有的勇氣:「朕是皇帝。」
殿裡安靜了一瞬,太后慢慢站起來,珠簾在她面前晃蕩,碰撞出細碎的響聲。
她看著這個她一手扶上龍椅的孩子,第一次在她面前說出「朕」這個字。
「你和你父皇一樣,」她的聲音很輕,「心慈手軟,成不了大事。」
小皇帝的身體晃了一下。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太監幾乎是滾進殿裡的,聲音尖得破了音:「太后娘娘不好了!攝政王帶兵包圍了鳳儀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