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是壞的,一推就開。
進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穿著一件粗布褂子,頭髮用花布包著,手裡端著一碗紅薯粥。
她看見蘇軟坐在床上,眼眶紅紅的,便說:「就知道你在哭,把粥喝了。」
蘇軟接過粥,小心翼翼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女人。
原主的記憶告訴她,這人叫王桂蘭,也是寡婦,住在村東頭,是她在村里唯一說得上話的人。
「桂蘭姐,」蘇軟小聲說了一句,「謝謝你。」
王桂蘭從兜里掏出一個雞蛋,塞進蘇軟手裡:「村里那些人嘴上不乾不淨的,你別往心裡去。我也是寡婦,知道這滋味。」
她頓了頓,看著蘇軟那張臉,忽然嘆了口氣:「不過你比我難,你長得……太好看了。」
王桂蘭是個實誠人,她看著蘇軟那張臉,心裡又酸又羨慕。
自己年輕時也長得不錯,但跟眼前這個女人比,那就是麻雀見了鳳凰。
也難怪村里那些男人,嘴上罵蘇軟是「狐媚子」,眼睛卻一個個往她身上瞟。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王桂蘭臉色變了變,起身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劉翠翠又帶人來了。」
蘇軟從床上下來,赤著腳走到門口。
院子裡站著四五個女人,打頭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媳婦,長得不醜,就是嘴角總是往下撇,自帶一股刻薄相。
她穿著一件碎花布衫,頭髮梳得油光水滑,手裡提著一籃子野菜。
劉翠翠是村里長舌婦的頭頭,罵蘇軟「狐媚子」罵得最凶。
原主不知道原因,只知道從她嫁進靠山村第一天起,這個女人就沒給過她好臉色。
「喲,桂蘭姐也在啊,」劉翠翠站在院子裡,聲音又尖又亮,「又給咱們村的小寡婦送吃的呢?不怕沾上晦氣?」
王桂蘭沉下臉:「劉翠翠,你也是女人,說話留點口德。」
「口德?」劉翠翠笑了一聲,「我說錯什麼了?她嫁過來三天男人就死了,這不是克夫是什麼?要我說——」
「夠了。」王桂蘭剛要開口,蘇軟先說話了。
蘇軟站在門檻上,白孝服被風吹得微微飄動,那雙狐狸眼直視著劉翠翠。
「我男人掉河裡淹死,不是我的錯,我沒做過對不起任何人的事。」
劉翠翠被那雙眼睛盯著,莫名往後退了半步,但她很快反應過來,聲音更尖了:「哎喲,還會頂嘴了?你信不信我去告訴村長,把你趕出靠山村——」
她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止是她,院子裡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同一個方向。
村道上,一個男人正朝這邊走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肩上背著一個帆布包,裡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裝著書。
他抬起頭,蘇軟看清了他的臉。
很白,是城裡人那種養尊處優的白,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像兩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然後,那雙眼睛看向了她。
沈硯握在帆布包帶子上的手,猛地收緊。
沈硯看見門檻上站著一個穿孝服、赤著腳、眼眶通紅的女人。
她像一隻受驚的小獸,眼睛濕漉漉的,帶著一股勾人勁兒。
他推了推眼鏡,掩飾喉結的劇烈滾動。
他走到院門口,目光在所有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劉翠翠身上。
「劉同志,」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溫和,「大隊那邊在找你,說今天輪到你交掃盲班的作業了。」
劉翠翠看見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下意識地抬手攏了攏頭髮。
「……知道了,我這就去。」
她帶著那幾個女人灰溜溜地走了,路過沈硯身邊時,還特意放慢了腳步,想讓他多看自己一眼。
沈硯的目光一直落在蘇軟身上。
王桂蘭鬆了口氣,「沈知青,多虧你來了,這幫人隔三差五就來欺負蘇軟。」
「蘇軟。」沈硯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帶著禮貌的笑意,「我叫沈硯,在知青點住。」
蘇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這個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讓她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包裹住了,逃不開,掙不脫。
她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謝謝沈知青。」
「不客氣。」
沈硯收回目光,轉身準備離開。
走了兩步,又停下,側過頭看她。
「一個人住,門要修好,這門閂是壞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盡頭,看起來乾淨又挺拔。
王桂蘭目送他離開,感慨道:「沈知青真是個好人,村里誰家有困難他都幫忙,不愧是讀書人。」
蘇軟沒有說話。
*
晚風吹過來,把那扇破門吹得吱呀響,門閂確實是壞的,只掛著一截鐵絲,一推就開。
蘇軟找了根木棍,從裡面抵住,木棍卡在門板和地面之間,勉強撐住了。
她推了推,沒推開,這才鬆了口氣。
原主的身體哭了一整天,早就疲憊不堪,蘇軟躺上硬板床,腦子裡還在想著沈知青的眼神,可眼皮已經沉得像灌了鉛。
沒一會兒,她就睡著了。
村子的夜晚很靜,偶爾有幾聲狗叫,遠遠的。
一道修長的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蘇軟家的院門外。
那個黑影伸手握住那扇破門,輕輕一推。
裡面抵著的那根木棍,在門板上磕了一下,發出極細微的聲響,然後滑倒在地上。
門開了。
沈硯站在門口,低頭看了眼倒在地上的木棍,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他走進來,把門重新關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屋裡很暗,只有月光從窗戶的破洞裡漏進來,照著床上熟睡的女人。
沈硯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側著身子蜷縮著,頭髮散在枕頭上,臉上還掛著乾涸的淚痕,睡得很沉,對他的到來毫無察覺。
沈硯伸出手,用指背輕輕蹭了一下她的臉頰,然後俯下身,鼻尖貼上她的頸側,輕輕嗅了一下。
那股甜膩的體香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鑽進他的鼻腔,鑽進他每一根血管里。
沈硯閉上眼睛,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的嘴唇貼上她頸側的皮膚,像在感受那一小片皮膚下脈動的溫度。
然後他張開嘴,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
頸側還殘留著淚痕,帶著淡淡的鹹味,和那股甜膩的體香混在一起,是他嘗過最要命的味道。
他抬起頭,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
「都說了,門是壞的。」
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臉上的碎發撥到耳後,動作輕緩,像怕驚醒她。
「一根木棍,怎麼抵得住?」
他在她的嘴角落下一個吻,然後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襯衫的領口。
他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但臉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斯文的樣子,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月光再次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還在熟睡的女人,嘴角彎了彎。
「不急,日子還長。」
門被重新關上。
村道上的狗又叫了兩聲,月光照進屋裡,一切都和剛才一樣,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門後面那根木棍,還躺在地上。
【攻略進度:15%。】
第二天早上,蘇軟醒來的時候,覺得脖頸黏膩膩的。
她抬手蹭了蹭,還以為是昨天哭得太多,沒往別處想。
翻身下床,看到昨晚頂在門後面的木棍,倒在地上。
她愣了幾秒,走過去撿起木棍,看了看門。
「可能是風吹的。」她自言自語地推開門。
清晨的陽光照進院子,門檻上放著一張紙條。
蘇軟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張紙條。
鋼筆字,字跡清雋。
「今晚掃盲班開課,七點,大隊。——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