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戶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得滿屋子都是細小的灰塵在飛舞。
蘇軟的喉嚨幹得發疼,嘴唇上還殘留著一點苦味。
她費了好大力氣才睜開眼,腦子裡像被人塞了一團棉花。
她只記得劉翠翠端來的那碗粥,記得渾身發燙的感覺。
還有沈硯把她抱上床時,她死抓著他不放。
然後呢?後來發生了什麼,她完全沒有印象。
她猛地坐起來,掀開被子看了看,衣服都在。
「蘇軟!蘇軟你醒了嗎!」
門外傳來王桂蘭急促的聲音,緊接著門被推開。
王桂蘭風風火火地衝進來,手裡還端著一碗熱乎乎的疙瘩湯。
「你可算醒了!」王桂蘭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碗往蘇軟手裡一塞,「你知不知道,昨晚出大事了!」
蘇軟捧著碗,還有點懵:「我……我昨晚發燒了……」
「發燒?」王桂蘭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你病得也真不是時候,錯過了一場大戲!」
蘇軟低下頭喝了口疙瘩湯,小聲問:「什麼大戲?」
王桂蘭壓低聲音,眼睛亮得嚇人,身子往前湊了湊:「劉翠翠和張二寶,在玉米地里被人堵住了!」
蘇軟猛地一抖,手裡的碗差點翻在被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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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說什麼?」
「張二寶今天一早就被拖去大隊了,劉翠翠被鎖在屋裡,一晚上嚎得跟殺豬似的。」王桂蘭越說越激動,「活該!這就叫害人終害己!」
蘇軟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她心裡清楚,劉翠翠原本要設計的是她,可怎麼最後掉進坑裡的,卻是劉翠翠自己?
「走!」王桂蘭忽然站起來,不由分說去拉蘇軟的胳膊,「咱也去大隊看看。」
「我不想去……」蘇軟往被子裡縮了縮。
「怕啥?你又沒錯。」王桂蘭把她從被子裡拽出來,「梳個頭,挺直腰板去!」
蘇軟被王桂蘭按在凳子上梳了頭,又套了件乾淨衣裳,半推半就地被拉出了門。
*
大隊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張二寶跪在台階下面,耷拉著腦袋,臉色青白。
他不敢抬頭,只盯著地上那塊被太陽曬得發亮的青石板。
張母站在旁邊,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一邊哭一邊罵:「我張家造了什麼孽啊——死的死,毀的毀,全讓那狐媚子給害的——」
這話一出,看熱鬧的人群里有人「嘁」了一聲:「張嬸,昨晚捉住的可是你兒子和劉翠翠,關蘇軟什麼事?」
張母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捂著胸口嚎得更凶。
劉翠翠沒來,但從大隊半開的窗戶里,能看到裡屋的牆角蹲著一個女人的影子,披頭散髮。
蘇軟被人群擠到了邊上,身後的柳樹垂下來,遮了她半邊身子。
村長李大山站在台階上,臉色鐵青:「都別吵了!這件事,大隊會嚴肅處理。張二寶和劉翠翠嚴重違反村規,扣半個月工分!」
「張二寶,你自己說,到底怎麼回事!」李大山呵了一聲。
張二寶渾身一抖,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半天:「我……我昨晚扶著劉翠翠回家,她突然……突然就撲上來……」
人群里發出一陣鬨笑。
「撲你?劉翠翠又不是母狗,你一個大男人還擋不住?」
「就是,張二寶,你想得美吧!」
張二寶的臉漲得通紅,又垂下頭。
王桂蘭在蘇軟耳邊說:「你看見沒?這一鬧,他張二寶以後在靠山村就是過街老鼠。」
蘇軟沒說話,她看著張二寶,心裡居然生不出多少快意。
「蘇軟!」
一個尖厲的聲音突然從人堆里冒出來,是張母。
她不知什麼時候看見了柳樹下的蘇軟,像看見了仇人一樣,眼睛都紅了,幾步衝過來:「要不是你,我兒子怎麼會跟那個賤貨攪在一起!」
王桂蘭趕緊擋在蘇軟身前:「張嬸,你說話要有良心!劉翠翠自己幹了見不得人的事,關蘇軟什麼事?你昨晚可是親自去捉姦的!」
張母被戳中痛處,臉色又青又白。
人群里的議論聲更大了,有人幫腔:「張嬸,你這就沒道理了,蘇軟昨天病著呢,你要怪就怪劉翠翠去。」
張母嘴唇顫抖著,指著蘇軟:「你……你少得意!劉翠翠不是個東西,你也不是什麼好貨!」
蘇軟臉色一白,正想說什麼。
「張嬸說笑呢吧。」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來,趙前進肩膀上搭著一條舊毛巾,手裡還提著兩個暖水壺。
他走到蘇軟旁邊,笑呵呵地看著張母:「張嬸,你兒子都這樣了,還操心別人的事呢?趕緊帶二寶回去吧,別在大隊門口丟人了。」
張母氣得渾身發抖:「趙前進!你——」
趙前進沒理她,低頭對蘇軟說:「走了,別在這看熱鬧了。」
他帶著蘇軟和王桂蘭從人群里擠出來,一直走到村道拐角,才停下來。
王桂蘭拍著胸口:「我的娘呀,張母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今天多虧你了趙知青。」
趙前進把暖水壺換了只手拎,笑得渾不在意:「對付這種人,你越縮著,她越來勁。」
他轉頭看向蘇軟:「怎麼樣,心裡舒服點沒?」
蘇軟低著頭:「好多了,謝謝趙知青。」
趙前進擺擺手,然後臉上的笑收了收:「劉翠翠那人你以後還是提防著點,就怕她破罐子破摔。」
蘇軟點了點頭。
王桂蘭拉著她的胳膊:「走,去我家,我給你下碗面去。」
蘇軟剛想應,就聽趙前進又補了一句:「對了,沈硯今天一大早就去鎮上了。」
蘇軟抬頭看他。
趙前進把毛巾從左邊肩換到右邊肩,像是不經意地說:「來回少說三四個鐘頭。」
他沒再說別的,朝王桂蘭揚了揚手:「桂蘭姐,你和蘇軟慢慢走,我還得回去補個回籠覺。」
半路上,蘇軟越想越不對,「桂蘭姐。」
「怎麼了?」
蘇軟抿了抿唇,「我想起來家裡還有點事。」
王桂蘭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什麼事啊?你一個人別瞎跑。」
「就是收拾收拾屋子。」蘇軟沖她笑了笑,「放心吧,我沒事。」
王桂蘭拗不過她,又叮囑了幾句,才一個人走了。
蘇軟看著王桂蘭走遠,在原地站了幾秒,轉身朝知青點的方向走去。
*
知青點的門半掩著。
「趙知青。」蘇軟敲了敲門。
「進來吧。」
蘇軟推門進去。
趙前進坐在院子裡的竹椅上,面前的小板凳上放著一搪瓷缸茶,一支煙剛點上,夾在手指間。
看見她進來,他笑了一聲,好像早就料到她會來。
「蘇軟同志,你來得比我預想的還快。」
蘇軟走到他面前,站定,眼神是從未有過的認真,「你想讓我來找你。」
趙前進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小板凳:「坐,我仰著脖子,累得慌。」
蘇軟坐了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缸茶水,裊裊的熱氣在陽光下升起來。
「問吧。」趙前進說。
蘇軟盯著他看了幾秒:「沈硯是不是……不是表面看起來那樣?」
趙前進彈了彈菸灰,「你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蘇軟的手指絞在一起:「所以,劉翠翠的事,真的是他做的。」
趙前進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往外張望了一眼,然後把門關上了。
「我跟他住了兩年,從沒見過他失手。」他重新坐下來,聲音壓低了。
「什麼意思?」
「沈硯這個人,做什麼都像在下棋。」趙前進把菸頭按滅在搪瓷缸沿上,用力碾了碾。
「而你,是他下得最久的一盤棋。」
蘇軟的後背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沈硯給她修門、送飯、救她,這些都是「棋」嗎?
趙前進繼續說:「他剛來的時候,村裡面沒人不尊敬他,可後來我發現,所有跟他起過衝突的人,最後都莫名其妙地倒了霉。」
「王金寶的腿……」蘇軟的聲音發顫。
「沒有證據。」趙前進搖了搖頭,「但那天晚上他回來的時候,手上沾著土,鞋底也是。」
蘇軟的呼吸緊了。
趙前進看著她的表情,嘆了口氣:「蘇軟,現在這個村子裡,能護住你的只有他。」
他頓了頓,掐滅煙,聲音很輕:「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在跟什麼人打交道,不然哪天想跑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