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還沒散盡,蘇軟就跟著王桂蘭出了門。
村道兩旁的草葉上掛滿了露水,走了沒多遠,她的褲腳就濕了一圈。
「今天霧大,南坡那邊估計更重。」王桂蘭把肩上的扁擔換了個位置,回頭看了眼蘇軟,「你跟緊我,別走岔了。」
蘇軟應了一聲,腳步卻越來越沉。
她昨晚夢見自己一腳踩空,掉進一片深草里,草下面全是水,怎麼都踩不到底。
醒來的時候,後背出了一身冷汗。
「系統,」她在心裡小聲叫了一句,「你說,人會不會提前夢見不好的事啊?」
系統的語氣難得正經:「小乖乖,有時候不是夢,是狐狸的本能在給你預警。」
蘇軟沒再說話,默默跟上了王桂蘭。
到了地頭,李大山已經在分活了。
「男勞力去西坡,婦女組還是東坡,渠邊那塊地草長得最深,今天得清出來,不然一下雨就全爛在地里了。」
蘇軟往渠邊那片地看了一眼,草密得像一堵牆,風吹過去,起伏得有些陰森。
「王金寶來了沒?」李大山又照例問了一句。
「來了來了!」
王金寶的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
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藍布衫,頭髮用水抹得溜光,肩膀上扛著一把豁了口的鐮刀,那模樣比往日精神了不少。
「這不是怕扣工分嗎?腿剛好就上工了。」王金寶咧著嘴笑,眼睛卻往蘇軟站的地方瞟了一眼。
蘇軟往王桂蘭身後縮了縮。
「來了就行。」李大山在本子上劃了一筆,「渠邊那塊得去幾個人,男勞力去三個,婦女去一個,撐口袋、遞繩子。」
王金寶像是就等著這句話,立刻接道:「我去吧,渠邊那片我熟。」
李大山點頭:「行,那再挑兩個男勞力,你帶著。」
王金寶抬手隨便點了兩個後生,然後回頭看向婦女組。
「蘇軟同志去吧,她手巧,口袋撐得齊。」
蘇軟僵在原地。
周圍安靜了一瞬,緊接著響起了幾聲壓低了的竊笑。
王桂蘭第一個不幹了:「王金寶,你安的什麼心?渠邊那地方又濕又偏,你讓蘇軟一個人去?」
「桂蘭姐,你這話就難聽了。」王金寶攤了攤手,一副無辜相,「又不是只有我們倆去,還有兩個兄弟呢。」
「你——」
「好了好了。」李大山不耐煩地揮揮手,「蘇軟,你自己說,去不去?」
蘇軟抬起頭。
她看見沈硯站在人群里,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蘇軟咬了咬嘴唇:「我去。」
王桂蘭急得跺腳:「蘇軟!」
「沒事,桂蘭姐。」蘇軟把空筐背好,強擠出一個笑,「那麼多人呢。」
她跟著王金寶和另外兩個男勞力走了。
渠邊的草比蘇軟想的還深。
人一鑽進去,苞谷稈、半人高的狗尾巴草全往身上撲。
地上又軟又黏,每走一步,腳底都被吸住似的往下墜。
王金寶走在最前面,手拿鐮刀,一下一下砍著草。
「蘇軟同志。」他回過頭來,笑得殷勤,「這地方我熟,哪深哪淺,我門兒清。」
蘇軟低著頭,只「嗯」了一聲。
走了一段,渠邊出現了一片積水窪,水面上浮著綠萍,散發出一股腥味。
王金寶停下腳步,朝兩個後生抬了抬下巴:「你們倆一個去上邊挑水,一個去清溝,把這片地先空出來,省得一會兒踩進去。」
兩個後生應聲去了。
蘇軟心裡一緊:「王金寶,我也跟他們去清溝吧。」
「清溝用不著你。」王金寶把鐮刀往地上一插,指了指渠邊最深處。
蘇軟看向他指的地方。
那幾棵苞谷稀稀拉拉地長在渠沿邊,下面就是黑乎乎的稀泥和水。
「那邊太滑了……」她的聲音有些發虛。
「不滑。」王金寶笑著往她跟前走了兩步,「我拉你過去。」
蘇軟往後一縮,鞋底在濕草上打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王金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小心啊,蘇軟同志。」他手勁很大,箍得她生疼,「我扶著你。」
蘇軟用力抽回手,壓著發顫的嗓子說:「我自己走。」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朝渠邊挪去。
草葉鋒利,刮著她的小腿,王金寶跟在她身後,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始終和她保持兩步的距離。
「就前面那幾棵,掰下來就行。」他停下腳步,指了指她斜前方。
蘇軟伸手去夠那棵苞谷,腳下的草突然一陷。
她尖叫一聲,整個人掉進去,泥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灌進嘴裡、鼻子裡。
「救命——!」她拼命掙扎,但越動越往下陷,裙子泡了水,沉甸甸地裹住她的腿。
王金寶從上面跳了下來。
「蘇軟同志!別怕!我來救你了!」
他的聲音又大又響,在渠溝里迴蕩。
蘇軟感覺一雙手從後面繞過來,抱住了她的腰。
「抓住我!」王金寶的聲音貼著她耳朵,「我帶你上去。」
蘇軟已經被嚇傻了,她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像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浮木。
泥水糊了她的眼睛,她看不清他,只能哭著喊:「王金寶……我……我上不去……」
「上得去,上得去。」王金寶半拖半抱地把她往渠邊推。
上面滑,他推了兩次,蘇軟才爬到渠沿上。
她渾身都是泥,頭髮散下來,裙擺貼在大腿上,冷得直打顫。
王金寶跟著爬上來,蹲在她旁邊,喘著粗氣。
「蘇軟妹子,你這一身……都透了。」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一點點往下,從被濕裙子裹住的腰,到露在外面的小腿。
蘇軟打了個激靈,慌忙用手遮住腿,往旁邊縮了縮。
「我……我沒事了,謝謝你救我。」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我自己回去就行。」
王金寶沒動。
「蘇軟妹子。」他蹲著往前挪了一步,「我救了你一回,你連句好聽的話都不說?」
蘇軟抬起眼,對上了他的目光。
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到手的東西。
「你……你要幹什麼……」
王金寶又往前挪了一步,手撐在她身側,把她困在草堆里。
「我為了你跳進渠里,弄了一身泥。」他咧開嘴,笑得又賴又燙,「你就不該好好謝謝我?」
蘇軟猛地推他。
她的手掌打在他胸口,又濕又滑,一點力氣都沒有,反倒被王金寶一把扣住手腕。
「別亂動。」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帶著煙味和泥腥味,「這地方可沒人,你要喊,別人還以為你跟我幹什麼呢。」
蘇軟氣得渾身發抖:「王金寶,你混蛋——」
王金寶嘿嘿一笑,湊得更近了。
「你罵,隨便罵,我救你的時候,可沒少碰你。」
蘇軟的眼眶霎時紅了。
她想喊,可嗓子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
就在王金寶那張臉越逼越近的時候,斜刺里猛地衝出來一個人影。
「王金寶!」
趙前進一腳踹在王金寶腰上,把他從蘇軟身前踹翻出去,滾進了草堆里。
「趙知青……」蘇軟終於哭出聲來。
趙前進抄起旁邊一截斷掉的苞谷稈,沒頭沒臉地朝他身上抽。
「你他媽還是人嗎?」趙前進一下一下地砸,「老子在北坡就看出你不是個東西——」
「趙前進!你瘋了!別打了——啊!」王金寶抱著頭在泥里滾,褲腿和草屑混成一片。
蘇軟縮在草堆邊,雙手抱著自己,牙齒打著顫,連哭都哭不出聲。
「趙知青,別打了……」她的聲音又細又啞,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趙前進停下手,手裡的苞谷稈已經斷成了兩截。
他喘著粗氣回頭看她,見蘇軟那副模樣,脫了自己的襯衫,裹在她肩上。
「別凍著。」趙前進蹲下來,語氣比剛才軟了許多。
就在這時候,蘇軟聽見了腳步聲。
沈硯從南坡上衝下來,步子大得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