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頭髮有些亂,幾縷汗濕的碎發貼在額頭上,襯衫領口的扣子崩開了兩顆,整個人跑得氣喘吁吁。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蘇軟。
蘇軟縮在地上,渾身濕透,身上還裹著趙前進的襯衫。
沈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又看向泥里的王金寶。
蘇軟看見他,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沈硯……」她的聲音啞得幾乎只剩氣音。
沈硯走到她面前,蹲了下來。
他把趙前進披在蘇軟肩上的襯衫拿下來,脫下自己的外衣,把蘇軟裹住。
他的外衣又厚又暖,帶著他身上的體溫和汗味。
蘇軟聞到那股熟悉的氣味,終於繃不住,放聲哭了出來。
「沈硯……我、我沒讓他……」她語無倫次。
「我知道。」沈硯把她從地上抱起來。
「別哭。」他低下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狠勁,「我在這兒,沒人敢動你。」
趙前進慢慢站起來,把襯衫撿起來,搭在胳膊上。
他的目光在沈硯抱著蘇軟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
「我打了王金寶。」
沈硯沒有回頭,只「嗯」了一聲。
「剩下的,我來。」
趙前進沒再說話。
這時,玉米地里傳來人聲。
「這邊!我聽見這邊有動靜!」
「快去看看!」
王桂蘭的聲音最急,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從坡上涌下來。
最先衝到渠邊的是挑水回來的一個後生,他肩上還挑著半桶水,看見眼前的場面,水桶「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我的娘……這是咋了?!」
隨後是王桂蘭、李二嫂,還有幾個早就不滿王金寶的婦女。
她們撥開草叢,看到蘇軟那副模樣,又看王金寶滿身泥躺在地上,一下全明白了。
「王金寶!」王桂蘭的聲音變了調,「你這個天殺的!」
她衝過去就是一腳,直接把王金寶踹得在泥里滾了半圈。
「讓你欺負蘇軟!我今天非撕了你——」李二嫂也沖了上去,兩個女人對著王金寶又踢又罵。
「別打了……我沒碰她,真沒碰她……」王金寶抱著頭,縮成一團,哭嚎聲裡帶著破音。
「你沒碰?那蘇軟這身泥哪來的?她一個好好的姑娘能自己往渠里跳?」王桂蘭越說越氣,抄起旁邊一根干樹枝就往王金寶背上抽。
「打死他!」
越來越多的婦女圍上去,場面一度失控。
李大山被幾個男人從坡上喊下來,一邊跑一邊吼:「都給我住手!住手!」
人群這才散開一條縫。
李大山擠進來,看見沈硯抱著蘇軟站在中央,蘇軟渾身濕透,臉色慘白,裹著男人的外衣,而王金寶像條死狗一樣癱在泥里。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李大山的嗓門都劈了。
趙前進站出來,看了李大山一眼。
「我親眼看見王金寶把蘇軟按在草堆里。」
人群中一片譁然。
「真是個畜生!」
「我說他怎麼今天非要帶蘇軟去渠邊,敢情是憋著壞!」
王金寶張了張嘴,還想爭辯,李大山已經黑著臉吼了出來:「王金寶!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性質!流氓罪!」
王金寶聽見「流氓罪」三個字嚇得腿軟。
李大山轉過頭,看向沈硯,神色複雜:「沈知青,你看這事……」
沈硯抱著蘇軟,面朝眾人。
「蘇軟是我的對象。」他說。
王桂蘭手裡的樹枝掉在地上。
「沈知青……你、你說啥?」
「我說,蘇軟是我的對象。」沈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今天王金寶動她,就是動我沈硯的人。」
「天吶……」
「沈知青和蘇軟……他們倆竟然……」
李大山乾咳兩聲,臉色變了好幾變,最後嘆了口氣:「沈硯,你早說的話,我也不會讓蘇軟去渠邊了……」
「早說晚說都一樣。」沈硯緊了緊抱著蘇軟的手臂,「我只想知道,這件事,大隊怎麼處理。」
「處理!一定嚴肅處理!」李大山拍著胸脯保證,「王金寶這事,別說扣工分,就是送公社都夠了!」
王金寶聞言,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想抓沈硯的褲腳:「沈知青!沈知青你高抬貴手!我豬油蒙了心,我再也不敢了——」
沈硯退後一步,沒讓他碰到。
「你現在知道了。」他說。
然後他低頭,看著懷裡仍在發抖的蘇軟:「我們回家。」
沈硯抱著蘇軟,從人群中穿過。
王桂蘭站在原地,看著沈硯抱著蘇軟走遠。
從那天早上蘇軟脖子上的紅印子,她就猜到了。
她低頭看看癱在泥里的王金寶,用力啐了一口。
「該!」
趙前進把襯衫抖了抖,搭回肩上。
「得,人撈著了,沒我什麼事。」
李大山又吼了幾聲,讓人把王金寶綁了,等天一亮就送公社。
王金寶被兩個後生從草堆里拖起來,滿身是泥,褲子膝蓋磨破了,嘴角還掛著血絲。
「老實點!」一個後生照他後腰推了一把。
村道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小孩們從人縫裡鑽出來看熱鬧,又被自家大人拽回去。
「都散了吧!有什麼好看的!」李大山呵斥著。
王金寶在人群里被推著走了幾步,猛地掙脫了兩個後生的手,一頭扎進旁邊的巷子。
「跑了!」
「追!」
兩個後生這才反應過來,追上去的時候,王金寶已經光著腳跑出去老遠。
一路衝到自家院門前,撞開門,反手就把門栓插上了。
兩個後生在門外砸門:「王金寶!開門!」
王金寶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喉嚨里像含著一口泥。
他抬起頭,就看見了劉翠翠。
劉翠翠站在屋裡,身上還穿著他那件舊汗衫。
「你怎麼回來了?」她問。
王金寶的眼珠子通紅,他朝劉翠翠撲過去,一把揪住她的頭髮。
「你他媽還問我怎麼回來了?還不是你出的餿主意!」
劉翠翠被他拽得撞在灶台上,後腰磕在鍋沿,疼得她「啊」地叫了一聲。
「王金寶你瘋了?!」
王金寶反手給了她一耳光:「劉翠翠,你早就知道沈硯和蘇軟的事,對不對?你把老子往刀口上推!」
劉翠翠嘴角被打出了血,她抹了一下,冷笑起來。
「我只是讓你把她推進渠里,你自己做了什麼,心裡沒數?」
「你閉嘴!」王金寶又掄起巴掌。
這一次劉翠翠沒躲,反而迎上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王金寶,你要是個男人,就別只會打女人。」她盯著他,聲音不大,卻讓他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拍,「你除了跟我動手,還能幹什麼?」
王金寶惱羞成怒,一把將她推倒在地,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
「我掐死你!都是你害的!」
劉翠翠拼命掙扎,一隻手摸到灶台邊的燒火棍,攥緊了朝王金寶後肩砸去。
王金寶悶哼一聲,手上的勁鬆了一下。
就在這時候,門被撞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