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醒來時,渾身上下哪兒都疼,
尤其是腰,稍微動一下,就像要從中間斷成兩截。
她撐著床板想坐起來,剛一動,就忍不住「嘶」了一聲,跌回被子裡。
緩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坐起來,往旁邊看了一眼。
沈硯不在。
他那邊的被子已經涼了,枕頭也擺放得整整齊齊,像是很早就起了。
蘇軟光著腳踩在地上,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她扶著牆走到窗戶邊,往外望了一眼。
日頭已經掛在正頭頂,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榆樹的影子縮成一小團。
她居然睡到了這個時候。
蘇軟慌了,手忙腳亂地找自己的衣服。
昨晚那身濕衣裳已經不知去向,她身上還是沈硯那件白襯衫,堪堪蓋到大腿。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說話聲。
「門怎麼沒鎖?」是趙前進的聲音。
「忘了。」沈硯的聲音從旁邊響起,淡淡的。
蘇軟來不及多想,一頭鑽回被子裡,把被角拽過頭頂。
門被推開,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
「我去打點水。」趙前進說了一句,聲音聽著有些疲憊。
「嗯。」沈硯應了一聲。
沈硯推門進來,一眼就看見床上鼓起的那一團。
被子裡的人只露出一個發頂,幾縷頭髮亂七八糟地翹著。
沈硯隨手把門帶上,走到床邊,沒有掀被子,只是站在那兒,像在等人自己出來。
被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從裡面傳出一個悶悶的聲音:
「趙前進……回來了?」
沈硯沒說話。
蘇軟慢慢拉下被子,露出半張臉。
她的臉頰上還壓著枕頭印,眼睛有些腫,頭髮亂得不像話。
「他看見我了嗎?」她小聲問。
沈硯終於開口,「你這麼怕他發現?」
「不是……」蘇軟又往被子裡縮了縮,「就是、還沒想好怎麼面對他。」
沈硯沒再追問,從桌上倒了杯水,遞到她面前。
「先喝水。」
蘇軟伸出兩隻手接過搪瓷缸。
她手酸得厲害,差點端不住,沈硯幫她託了一把杯底。
「現在知道酸了?」他低頭看她,嘴角勾著。
蘇軟把臉埋進缸子裡,不看他。
沈硯坐在床沿,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喝水,忽然說:「他昨晚去城裡問過了。」
蘇軟抬起頭:「問什麼?」
「王金寶的事。」沈硯的目光落在她露出的半截鎖骨上,那兒還留著他昨晚留下的幾個印子,「公社已經批了,最少三年。」
蘇軟捧著水杯,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劉翠翠呢?」她問。
沈硯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走了。」他說。
蘇軟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哪裡不對。
「沈硯。」她輕聲叫他。
「嗯。」
「你是不是……不高興?」
沈硯轉過頭,臉上已經又掛上了那副平靜的溫和。
「沒有。」他推了推眼鏡,「我給你熱點吃的。」
蘇軟沒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
那盒火柴張母一直揣在兜里。
她的手從中午到傍晚,不知道伸進兜里摸了幾回。
火柴盒的邊角又硬又利,把她的指腹磨得生疼,可她就是放不下。
她坐在門檻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院子裡的老槐樹。
風吹過去,葉子沙沙響,響得她心裡發毛。
「娘,你坐這兒幹啥?吃飯了。」張二寶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苞谷糊糊,蹲在灶邊吸溜。
張母沒回頭。
「二寶。」她忽然開口。
「啊?」
「你說……你哥在天上,能看見咱不?」
張二寶愣了一下,筷子攪著碗裡的糊糊,半天沒說出話。
「娘,你咋突然說這個……」
張母沒接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我出去溜達溜達。」
「天都黑了,你上哪兒溜達?」張二寶站起來想攔。
張母已經出了院門。
「別跟來。」她說。
天黑得很快,村道上沒幾個人。
張母抄小路走到村尾,隔著一片矮樹叢,遠遠就看見了蘇軟家那間破屋。
院門關著,屋裡亮著一點昏黃的光。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窗戶底下,彎著腰,從窗縫往裡看。
屋裡沒動靜,只有細細的呼吸聲,像是一個人睡著。
透過窗戶破洞裡漏進去的那點光,她看見了床上背對著的人。
張母的呼吸急促起來,她伸手進兜里,攥緊了那盒火柴。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張嬸?」
張母渾身一抖,手裡的火柴差點掉在地上。
她轉過頭,王桂蘭正提著一個小籃子走過來,月光照在她臉上,帶著疑惑。
「你在這兒幹啥呢?」王桂蘭走近了幾步,往窗戶里看了一眼。
張母把手從兜里抽出來,擠出一個極不自然的笑:「我……路過,想找蘇軟說兩句話。」
王桂蘭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往窗戶里望了望。
「這孩子,到現在還沒醒。」王桂蘭嘆了口氣,「也是,讓王金寶那畜生一嚇,擱誰都得緩幾天。」
她轉過頭,看著張母:「張嬸,蘇軟不容易,你就別找她問這問那了。」
張母低下頭,笑得比哭還難看:「我知道,我就是看看。」
王桂蘭到底沒再說什麼,提著籃子走了。
「早點回吧,夜裡涼。」
「哎,這就回。」
張母站在原地,看著王桂蘭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村道拐角,才慢慢把兜里的手抽出來。
她的手心裡全是汗,火柴盒被攥得變了形。
張母咬了咬牙。
她繞到屋後,抱來幾捆干苞谷稈,堆在西牆根下。
手指抖得厲害,劃到第三根火柴才劃著名。
火苗「噗」地一下躥起來,映紅了張母的臉。
她看著火勢沿著苞谷稈蔓延,燒到土牆,燒到房檐。
然後她後退一步,又一步。
最後轉過身,小跑著鑽進了黑暗裡。
火在她背後越燒越旺,濃煙衝上屋頂,把天空都染成了暗紅色。
「著火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緊接著,全村的狗都叫了起來,鐵盆聲、腳步聲,整個靠山村像被一盆滾水澆醒。
「村尾!是村尾那間破屋!」
「那是不是蘇軟家?」
「快!快救火!」
男人們披著衣服從各自院子裡衝出來,扛著木桶、拎著鐵鍬,往村尾跑。
婦女們則站在路邊,臉色煞白,一邊叫自家男人小心,一邊忍不住往火光最烈的地方看。
火勢大得嚇人。
干透了的苞谷稈和房梁像浸了油一樣,一根接一根地燒,濃菸捲著火舌往天上躥,隔著半里地都能感覺到那股撲臉的熱氣。
「蘇軟——蘇軟還睡在裡面呢!」有人喊了一嗓子。
「什麼?!」
「天爺啊,她不會沒跑出來吧?」
幾個人想往火里沖,可火勢太大,還沒靠近就被熱浪逼退。
王桂蘭從人群中擠出來,披頭散髮地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蘇軟!蘇軟啊!」
李二嫂蹲在旁邊,死死拽著她,怕她往火里撲。
知青點這邊,趙前進先聽見了外面的喊聲。
他披上外衣走到院子裡,沈硯也出來了,兩個人對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