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軟還想再問，沈硯已經抱著她轉了身，朝知青點的方向走。
「不等趙前進嗎？」蘇軟小聲說，「他去找鞋了。」
沈硯腳步沒停。
蘇軟仰起臉，看見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重新把臉埋回他胸口。
知青點的院門敞著，沈硯把蘇軟放在床上。
自己脫了外衣，掀開被子躺進去，從背後把人攬進懷裡。
「沈硯……」蘇軟的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又軟又細。
「嗯。」他的鼻尖埋在她後頸，呼吸滾燙。
「我……我怕。」
「怕什麼？」
「怕被燒。」她的聲音忽然哽住了，「我不喜歡火。」
沈硯抱著她的手更緊了些。
「不會的，有我在。」他親了親她的後頸。
蘇軟吸了吸鼻子，眼淚掉進枕頭裡，沒出聲。
沈硯沒再說話，只是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
過了很久，蘇軟才轉過身，面對他，把臉埋進他懷裡。
「沈硯。」她悶聲說。
「嗯。」
「趙前進會回來嗎？」
沈硯沉默了一秒，然後伸手，把她的臉抬起來。
「蘇軟。」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再提一次，我會讓你整晚都叫我的名字。」
蘇軟的眼睫顫得厲害，她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說。
沈硯低笑了一聲，重新把人摟回懷裡。
*
張母是一路跑回家的，到了自家院門，她反手把門插上，又拖了把破椅子頂在門後。
做完這些，她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喘得渾身都在抖。
外面的吵鬧聲越來越近，鐵桶的哐當聲、男人的吼聲，像潮水一樣從村尾漫過來。
張母把兩隻手舉到眼前。
她的手指上全是黑的。
指甲縫裡嵌著草灰，掌心裡還留著火柴盒被攥變了形的凹印。
她猛地把手在褲子上蹭，越蹭越怕，最後乾脆把兩隻手塞進衣擺下面，不敢再看。
「火不是我放的……」她嘴裡翻來覆去地念叨，「是劉翠翠……是她給的火柴……」
她閉上眼，劉翠翠的話還在耳邊響：「你大兒子在天上看著你呢。」
張母渾身一抖，睜開眼，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大寶啊……」她把臉埋進膝蓋里，嗚嗚地哭，聲音像從嗓子眼裡刮出來的，「娘只想給你出口氣……娘沒想殺人……」
張母撐著牆站起來，想去倒碗水，手抖得連水瓢都拿不穩，「咣當」一聲掉進水缸里。
她盯著那口缸，腦子裡突然冒出個念頭：要不要去認罪？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更大的恐懼壓了下去。
她要是去了，二寶怎麼辦？
張母猛地抬頭，二寶還在屋裡。
她轉身就往裡屋沖，剛走兩步，腿一軟，整個人摔在門檻上。
她顧不得疼，手腳並用地往裡爬。
裡屋的門虛掩著。
張母推開門，對上了一雙眼睛。
張二寶坐在黑漆漆的屋裡，衣服上全是灰。
張母撲過去一把抱住他：「二寶！二寶你沒事吧？你怎麼……你怎麼會弄成這樣？」
張二寶任由她抱著，不說話，也不動。
「二寶，你聽娘說，火不是娘放的，是劉翠翠，是她給的火柴，是她——」
「娘，我看見你了。」張二寶終於開口。
張母剩下的話全卡在了喉嚨里。
張二寶慢慢抬起頭，那雙眼睛通紅：「你劃火柴的時候，我離你不到十步。」
張母的手從他身上滑下來，「我……」
「人我救了。」張二寶說。
張母眼睛猛地睜大。
「我把屋裡的人背出來了。」張二寶繼續說，聲音很平，「我以為是蘇軟，可一背出去，才知道是劉翠翠。」
張母跌坐在地上，盯著二寶，嘴唇不停地哆嗦。
「娘。」張二寶從床沿上下來，膝蓋一彎，跪在了張母面前，「哥已經沒了，我不能讓你也沒了。」
張母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了二寶臉上。
然後抱住二寶的頭，「你怎麼這麼傻……你怎麼這麼傻啊……」她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像在哭，又像在笑。
張二寶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埋進母親的胸口，肩膀輕輕顫著。
外面的火光，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
李大山一大早領著幾個村幹部去廢墟轉了一圈，沒發現屍體，倒是把一條半焦的被子從灰堆里挑了出來。
「人沒事，就燒了間破屋。」李大山抬頭看看天，「燒了就燒了，村里出點料，幫著重新搭一間。」
「那火……」有人想提。
「火什麼火。」李大山把菸袋往嘴裡一塞，「天乾物燥，苞谷稈沒堆好，起夜風了唄。」
沒人再吭聲。
李大山算是把事壓下來了。
*
上午，王桂蘭帶著李二嫂、春嬸子，風風火火地往知青點來了。
蘇軟正坐在沈硯屋裡，腳上套著那雙大了兩指的舊布鞋。
沈硯去灶房生火了，不一會兒煙囪里冒出細細的煙。
王桂蘭一進院門就喊：「蘇軟！蘇軟你在不在？」
蘇軟從屋裡探出頭，看見是她們，心裡先是鬆了口氣，又有點發虛。
「桂蘭姐……」她小聲叫了一句。
王桂蘭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沒事就好，昨晚可嚇死我了。」
李二嫂跟在後面，手裡還端著一碗熱紅薯：「先吃口東西，這臉白得跟紙一樣。」
蘇軟接過紅薯，小聲道了謝。
春嬸子站在院子裡，東張西望了一圈，忽然壓低了聲音：「趙知青今天一早就背著鋪蓋卷出村了。」
蘇軟愣了愣，抬起頭：「趙知青走了？」
「你不知道？」春嬸子一臉驚訝，「他今天天不亮就去找李大山開了證明，說家裡給安排好了，要回城去了。」
「他就是來下鄉做公益的，跟沈硯這種知識青年不一樣。」李二嫂甩了甩手裡的帕子，「當初來的時候，就說只待兩年多，現在時間到了，可不就走了嘛。」
「這下一來，咱村就剩下沈知青一個了。」王桂蘭拍了拍蘇軟的手背，「你倆也算有個照應。」
蘇軟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趙前進走了？
女人們坐了一會兒，見沈硯從灶房端了兩碗麵條出來，紛紛起身告辭。
「你們吃，我們先走了。」王桂蘭拽著李二嫂和春嬸子往外走，到了院門口又回頭沖蘇軟眨了眨眼。
「一會兒來我家拿點衣裳，我找幾件舊的給你先穿著。」
蘇軟點頭：「謝謝桂蘭姐。」
女人們走後，沈硯把面碗放到院中小桌上，看了蘇軟一眼。
「趙前進走了，你不意外？」蘇軟問。
沈硯把筷子遞給她：「他早該走了。」
蘇軟低著頭，筷子在碗裡攪著，麵條快坨了也沒吃一口。
「你早就知道他要走，對不對？」
沈硯不答反問：「你捨不得？」
蘇軟猛地抬頭，對上他平靜得沒一點波瀾的眼睛，心裡莫名一慌：「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幫過我，我還沒好好謝他……」
沈硯「嗯」了一聲：「他不需要你謝。」
蘇軟還想說什麼，沈硯已經俯下身，把她的面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把飯吃了，昨晚就沒吃。」
蘇軟動了動嘴唇，到底沒再說話，小口小口地吃起面來。
沈硯坐在她對面，就那麼看著她。
晨光落下來，把兩個人都鍍成淡金色。
「沈硯。」蘇軟忽然開口。
「嗯。」
「以後……我是不是就住你這兒了？」
沈硯把碗裡最後一口面吃完，放下筷子，「是你自己昨晚跑過來的。」
蘇軟又羞又急：「是你抱我過來的！」
「所以呢？」沈硯站起來，走到她旁邊，伸手抹去她嘴角一點湯汁，「抱都抱了，還想走？」
蘇軟的臉紅到耳根，聲音越來越小：「你這裡就你一個人……」
「嗯。」沈硯低頭，「所以更不會讓你走了。」
蘇軟沒再說話，只是把額頭輕輕靠在了他的胳膊上。
【攻略進度：92%。】
系統在她腦子裡幽幽地「嘖」了一聲：「小乖乖，你是被一碗麵收買了嗎？」
蘇軟在心裡罵它：「閉嘴啦。」
系統：「好的呢，不過我得提醒你，世界快結束啦，是不是有點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