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聽瀾猛地從她懷裡坐起來，赤著腳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
樓下院子裡，沈明珠正仰著臉往二樓看，一隻手還舉在半空。
她已經換好了衣裳，頭髮也梳順了，腳上穿著一雙乾淨的軟底布鞋，整個人清清爽爽的。
沈聽瀾胳膊撐在窗台上，居高臨下看著她。
他剛在她懷裡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睡著。
沒了，全沒了。
樓下是他親侄女，大哥唯一的女兒，他從小養大的。
不能打，不能扔出去。
沈聽瀾撐著窗台的手指節發白。
「沈明珠。」
沈明珠後背一涼：「小、小叔叔……」
「你最好是有天大的事。」
「我就是擔心軟軟……」
「她有人照顧。」沈聽瀾一字一頓，「不需要你操心。」
他關上窗，回頭看蘇軟。
蘇軟坐在床上，看著他鐵青的臉，想笑又不敢笑。
「你……還好嗎？」
沈聽瀾走回床邊，「不好。」
他正要重新躺回去，把蘇軟拽進懷裡繼續睡，蘇軟忽然輕輕抽了一口氣，手不自覺地按住了膝蓋。
沈聽瀾動作一頓。
「怎麼了。」
「沒事……」蘇軟嘴上說著沒事，眉頭卻皺了一下。
沈聽瀾低頭看她的膝蓋。
紗布外面滲了一點淡粉，是剛才她跟著他起身時蹭到了。
他盯著那點粉色，臉色比剛才被吵醒時還難看。
「坐著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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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門口，沖樓下喊了一聲。
「老趙。」
老趙從樓下小跑上來：「少帥。」
「去拿藥箱。」
片刻後，老趙捧著藥箱上來，放在床頭柜上，又悄悄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沈聽瀾打開藥箱，坐在床沿，把蘇軟的腿輕輕托到自己膝上。
他揭開紗布，動作放得很慢，怕扯到傷口。
膝蓋青紫一片，中間有血痕結痂。
沈聽瀾用棉簽蘸了藥，塗上去。
蘇軟縮了一下腿，又忍住了。
沈聽瀾手上的動作更輕了，塗完藥，換了新紗布，一圈一圈纏好。
纏到最後，他低頭，在紗布上輕輕親了一下。
蘇軟臉一熱：「你幹嘛……」
「好的快。」沈聽瀾把藥箱收拾好，把蘇軟抱到梳妝檯前，簡單梳了頭，換了件寬鬆的旗袍，遮住膝蓋上的紗布。
下樓時，沈明珠已經在花廳里了，正坐在桌前，氣鼓鼓地啃著一塊桂花糕。
看見蘇軟進來，她立刻跳起來去扶。
「軟軟！」
沈聽瀾先一步把蘇軟安置在椅子上，自己在她旁邊坐下。
沈明珠坐在對面，看了兩人一眼，悶聲咬了一大口桂花糕。
老趙端上早飯，粥、包子、小菜。
沈聽瀾給蘇軟盛了碗粥，又夾了個包子放她碗裡。
沈明珠看著自己面前空蕩蕩的碗，把筷子一放。
「小叔叔，我的呢。」
沈聽瀾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你今早吵醒我，還沒跟你算。」
沈明珠立刻閉嘴，自己盛了粥，悶頭吃起來。
吃到一半，她小聲問蘇軟：「軟軟，膝蓋還疼嗎。」
「好多了。」
沈明珠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沈聽瀾，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說什麼，低頭扒飯。
蘇軟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沈聽瀾，朝他使了個眼色，目光往沈明珠那邊掃了一下。
沈聽瀾沉默兩秒，夾了個包子，放進沈明珠碗裡。
沈明珠抬頭，一臉受寵若驚。
「小叔叔……」
「吃完回女校，老宅那邊我去說。」
沈明珠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我……我可以回來了？」
「嗯。」
沈明珠的眼圈一下就紅了，她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
「知道了。」
蘇軟看著她這副樣子，伸手在桌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
沈明珠吸了吸鼻子，小聲說：「那我走了，軟軟你好好養膝蓋。」
「嗯，路上小心。」
沈明珠站起來，走到沈聽瀾面前，仰著臉看他。
「小叔叔，謝謝你。」
沈聽瀾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可以走了。
沈明珠轉身出了花廳，腳步比來時輕了不少。
花廳里只剩蘇軟和沈聽瀾。
蘇軟看著他：「你今天要去老宅？」
「嗯。」
「我也去。」
沈聽瀾低頭看她。
「你去幹什麼。」
蘇軟扶著桌子站起來，膝蓋彎了一下，又穩住，「你替我去，她只會更生氣。」
沈聽瀾眼神沉下去。
「你去了，她若再說難聽的——」
蘇軟拉住他的手，指尖扣進他的指縫裡，「你在旁邊，我怕什麼。」
沈聽瀾沒再說話，反手把她扣緊了。「走吧。」
他彎腰要把蘇軟抱起來，蘇軟按住他的胳膊。
「我自己走。」
沈聽瀾看著她，到底沒再堅持。
兩人出了花廳，老趙已經備好了車。
沈聽瀾扶著蘇軟上了車，自己也坐進去。
車子駛出大門，往城東去了。
老趙站在門口，看著車尾燈拐過街角，嘆了口氣。
「少帥這脾氣，今天老宅怕是要不太平。」
旁邊的小廝小聲問：「趙叔，那蘇小姐去，不是更……」
老趙瞪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老太太再厲害，也得看兒子的臉色。」
小廝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
沈聽瀾和蘇軟到的時候，翠屏已經候在門口了。
「少帥，老太太在堂里等著。」
沈聽瀾扶著蘇軟下了車，走到廊下時停了一步，彎腰把她抱了起來。
蘇軟小聲：「都說了我自己走……」
「已經到門口了，抱進去省事。」
翠屏低著頭，不敢多看，推開門，讓到一邊。
沈老夫人端坐在堂上，身邊的小几上擱著一盞剛換的熱茶。
她抬眼，看見沈聽瀾抱著蘇軟進來，目光在蘇軟膝蓋上停了一瞬。
沈聽瀾把蘇軟放在下首的椅子上，自己站在旁邊。
沈老夫人看著他這副樣子，冷笑了一聲。
「怎麼，怕我吃了她。」
「母親說笑了。」沈聽瀾語氣平淡，「她膝蓋傷了，站不住。」
沈老夫人看著沈聽瀾。
「你昨天的動作倒是快。」
「趙敬亭把手伸進軍需處，不該留。」沈聽瀾說。
沈老夫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商會那幫人，你壓得住一時，壓不住一世，你今天殺了趙敬亭，明天就會有下一個趙敬亭。」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沈老夫人放下茶盞，目光轉到蘇軟身上。
「昨天那兩條路，想好了嗎。」
沈聽瀾想按她，被她輕輕撥開了手。
蘇軟站直了，膝蓋上的疼讓她臉色白了一瞬，但她沒吭聲。
「老太太，您只當蘇軟是沈家的一個物件，留也由您，走也由您。」
沈老夫人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
蘇軟繼續道：「您顧慮的，無非是怕我進了沈家的門，給沈家丟臉，怕外人說沈家少帥娶了個戲子。」
沈老夫人終於開口：「你倒清楚。」
所以我希望您給我一年時間，一年裡，我學沈家媳婦該會的一切。」
堂里靜了一瞬。
沈聽瀾偏頭看她，眉頭動了一下。
沈老夫人盯著蘇軟看了好一會兒。
「學不會呢。」
「不會學不會。」
沈老夫人沉默了一陣，忽然偏頭看向沈聽瀾。
「你今天來，是替她撐腰，還是替明珠求情。」
「都是。」沈聽瀾說。
沈老夫人嗤了一聲：「你倒不瞞我，過幾天我讓人接明珠回來。」
沈聽瀾開口：「母親，城南陳家那門親事，不合適。」
沈老夫人臉色沉下來：「難道周臨就合適了嗎？」
沈老夫人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一個副官，配不上我沈家的長孫女。」
沈聽瀾開口：「商會那邊已經定了，周臨接會長。」
沈老夫人一怔，慢慢靠回椅背。
「你算計得倒遠。」
「不是算計。」沈聽瀾說，「周臨的本事我清楚，商會給他，他壓得住。」
沈老夫人半晌沒說話，最後看向蘇軟。
「你膝蓋跪傷了，回去養著。以後沒事，不用來老宅請安。」
蘇軟愣了一下。
沈老夫人已經轉向沈聽瀾。
「你二哥那邊，打算怎麼處理。」
「我給他留了臉，他要是不要，那就別怪我。」
沈老夫人閉上眼。
「你們兄弟的事，我管不了，我只有一個要求，別在我閉眼之前，把沈家的天捅破了。」
沈聽瀾微微垂了下頭，算是應了。
他彎腰把蘇軟抱起來。「母親，那我們先回了。」
沈老夫人沒睜眼，只擺了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