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蘇軟感覺到袖口裡有東西在撞，她低頭，摸出那隻竹筒。
顧衍之早上塞給她的第二隻，她當時還嫌多，一路上沒打開過。
塞子拔開，一隻黑蟲探出半截身子。
比阿朵那隻大一圈，背甲上盤著暗紅的紋。
阿朵的噬心蠱往後退了半步。
阿朵盯著蘇軟手裡那隻蟲，嘴唇抖了兩下，「他竟然會把母蠱給你。」
她抽出短刀，撲了過來。
蘇軟側身一躲，刀尖擦著胳膊划過去，火辣辣地疼。
阿朵反手又是一刀，蘇軟腳下一滑，後腦勺磕在石台邊上，眼前黑了一瞬。
刀往下扎的時候，一道人影從旁邊撲過來，擋在蘇軟身上，刀尖扎進顧盼的肩膀。
「小姐！」小荷尖叫著衝上去拽阿朵的胳膊，被阿朵一甩，摔在地上。
阿蠻從後面一頭撞在阿朵腰上。
阿朵被他撞得踉蹌了一下，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阿蠻摔出去，後背撞在亭柱上，嘴角磕破了。
他撐著柱子站起來，抹了一把嘴角，「你敢動我阿爹的人。」
他從腰間抽出竹筒，往阿朵腳下一甩。
幾隻黑蟲落在阿朵腳邊，順著褲腿往上爬。
阿朵抬腳去踩，但蟲子爬得太快，轉眼鑽進了她衣料里。
蘇軟趁機把母蠱往阿朵手背上一按。
阿朵慘叫一聲，跪在地上，捂著手背拼命拍，皮膚下面那道凸起順著血管往上爬。
蘇軟急忙去看顧盼，她肩膀上的血還在往外滲，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阿蠻。」蘇軟聲音有點抖，「你過來看看她。」
阿蠻蹲在顧盼另一邊，從腰間摸出竹筒，倒出一隻小蟲，放在顧盼傷口旁邊。
小蟲吐出一層白絲，覆在傷口上。
顧盼疼得縮了一下，蘇軟按住她的肩。「別動，忍一忍。」
白絲一點點把血止住，顧盼的呼吸平下來，昏睡過去。
小荷跪在旁邊，一邊哭一邊把外衫脫下來，墊在顧盼身下。
蘇軟鬆了口氣，轉頭看向阿蠻。
阿蠻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半邊臉已經腫起來了。
他用袖子胡亂擦過一下，血和灰混在一起，糊在嘴角。
蘇軟伸手把他嘴角那點血擦掉，「疼不疼。」
「不疼。」他聲音很悶，低著頭。
蘇軟的心揪了一下，伸手把他拉到懷裡。
阿蠻撞進她懷裡，愣了一下，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放。
蘇軟一隻手按在他後腦勺上，一隻手摟著他的背，「在姐姐這兒，你可以說疼。」
阿蠻收緊胳膊，把臉埋進她懷裡。
顧衍之衝上來的時候，看到蘇軟坐在地上，懷裡抱著阿蠻。
她胳膊上一道口子，血順著小臂往下淌，後腦勺磕破了一塊。
蘇軟抬頭看著他。
從出事到現在，她一直撐著。
噬心蠱爬過來的時候沒哭，刀划過來的時候沒哭，阿朵把她往石台邊上按的時候也沒哭。
但看見顧衍之站在那兒，她忽然就撐不住了。
眼眶一熱，嘴唇抿了一下，眼淚就往下掉。
顧衍之站在原地，瞳孔縮成一條豎線，眼底那片黑沉沉的東西翻上來，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他轉頭看向阿朵，指節攥得咯吱響。
阿朵還在蜷著，嘴裡翻來覆去念著什麼。
顧衍之一把掐住她的後領，把人從地上提起來。
阿朵的雙腳離了地，驚叫了一聲。
「顧衍之……顧衍之你幹什麼……」
他沒說話，拖著她往石台邊上走。
阿朵的腳在地上蹬，兩隻手抓不住東西，只能任他拖。「岩虎！岩虎你救救我！」
岩虎衝上來，一把抓住顧衍之的胳膊。「蠱王！你冷靜點！」
顧衍之反手一擰。
岩虎整條手臂被擰到背後，疼得悶哼一聲，但他沒鬆手，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顧衍之的衣擺。
「蠱王，你把她扔下去，跟那些仇家有什麼區別。」
「我不需要區別。」顧衍之一根銀針扎進他後頸。
岩虎的聲音卡在喉嚨里，整個人倒在地上。
阿朵低頭看了一眼底下的河，臉色刷地白了，緊緊抓著顧衍之的袖口。
「顧衍之，我從小就喜歡你，整個寨子都知道，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嗎——」
「你不該動她。」他掰開她的手指，手一松，阿朵的尖叫往下墜，最後被河風吞掉了。
蘇軟腦子裡一片空白，顧衍之剛才當著她的面，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扔下去了。
小荷尖叫了半聲，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阿蠻從蘇軟懷裡掙出來，跑過去擋在顧衍之面前，「阿爹你不能這樣，你——」
顧衍之伸手，掐住了阿蠻的脖子。
阿蠻兩隻手扒著顧衍之的手腕，臉漲得發紫。「阿……爹……」
蘇軟從地上爬起來，幾步衝過去，抓住他的手腕。
顧衍之瞳孔還是豎的，眼底什麼都沒有，連蘇軟都認不出來了。
阿蠻兩隻手扒著他的手指，眼淚從眼角往外淌。
「顧衍之！」蘇軟捧住他的臉，逼他看著自己。「我是蘇軟！」
他的瞳孔劇烈地縮了一下，「蘇軟。」
「我在。」蘇軟的聲音發抖，「你鬆手，他是阿蠻，是阿蠻。」
顧衍之的手指鬆了半分。
阿蠻從他手裡滑下來，捂著脖子劇烈地咳。
顧衍之低頭看著她，瞳孔慢慢恢復正常，眼底只剩下一層沒散乾淨的茫然。
他看著阿蠻脖子上的那圈紅痕，聲音發啞：「我……我掐了他。」
話音剛落，山道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顧長庚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七八個家丁，婦人被丫鬟攙著，小跑著跟在後面，裙擺上沾滿了泥。
顧長庚看到這個場景，腳步頓了一下，「衍之——」
婦人從他身後走過來，看見顧盼躺在小荷懷裡，肩膀上裹著帶血的紗布。
「盼兒！」她撲過去，手抖著不敢碰。
然後她抬起頭，指著蘇軟，聲音又尖又利。「我女兒好端端的一個人，跟你們出來一趟，怎麼就成這樣了？」
「舅母——」
「別叫我舅母！」婦人打斷她，眼圈紅著，嗓子都劈了，「你們沒一個好東西！」
「娘……」顧盼睜開眼，聲音很虛。
婦人握住她的手。「盼兒，娘在這兒。」
顧盼眼皮半睜著，「不怪表嫂，是我自己擋上去的……」
婦人愣了一下，眼淚掉得更凶。「你傻不傻，一個姑娘家擋什麼刀。」
顧長庚吩咐家丁：「把小姐抬回去，去請大夫。」
兩個家丁上前把顧盼扶上。
顧長庚看了顧衍之一眼，跟著家丁往山下走了。
蘇軟靠著柱子坐在地上，眼前的東西開始發虛，人往旁邊倒。
「蘇軟！」
顧衍之兩步跨過來，把蘇軟打橫抱起來，轉身往山道走。
阿蠻跟上去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石台邊上。
岩虎還躺在那兒，後頸那根銀針露在外面。
阿蠻跑回去，蹲下來，伸手捏住銀針，拔了出來。
岩虎的身子抽了一下，呼吸重起來。
阿蠻把銀針塞進自己的竹筒里，轉身跑去追顧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