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之抱著蘇軟進客棧的時候，掌柜的正在擦櫃檯，抬頭看了一眼，抹布掉進水盆里。
「客官——這、這是怎麼了？」
顧衍之沒停腳，往樓梯口走。
「熱水。」他開口，嗓子是啞的，「再要一卷乾淨紗布，金瘡藥若有也拿些來。」
掌柜的愣了一下，趕緊推了把旁邊的夥計：「去後頭拿。」
顧衍之踹開門，把蘇軟放在床上。
她胳膊上那塊紗布已經被血洇透了，黏在傷口上。
他伸手去揭紗布，底下的刀口露出來——從肩到肘，皮肉翻著，邊上凝著一圈黑紅的血痂。
他盯著那道口子，手指蜷了蜷，沒敢往下按。
夥計端著熱水和紗布上來，擱在桌上，探頭看了一眼那道口子，吸了口涼氣。
顧衍之一眼掃過去，夥計縮著脖子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蘇軟的眉頭一直皺著，手指在被子底下攥緊。
顧衍之從竹筒里取出一隻蟲，銀白色，蜷在他掌心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把蟲子放在蘇軟傷口旁邊的皮膚，蟲子的觸鬚動了動，往紗布底下鑽。
一道極細的痛從他自己的胳膊上鑽出來，像一根針從里往外挑，跟她的刀口位置分毫不差。
他閉了一下眼，腮幫子繃緊了一瞬。
再睜開的時候，蘇軟的眉頭鬆開，呼吸沉下去，睡安穩了。
顧衍之緩了一會兒，去桌上把帕子浸進熱水裡，擰乾，回到床邊。
帕子每擦一下，他胳膊就跟著抽一下，但手上沒抖，力道放得很輕。
他擦完血痂，從竹筒里倒出藥粉，撒在刀口上，他的胳膊同時不受控制地繃了一下，他咬了一下後槽牙，沒出聲。
包紮完之後，他坐在矮凳上，喘了口氣。
阿蠻看了一眼床上的蘇軟，轉身要回自己屋。
顧衍之偏過頭，「過來。」
阿蠻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走進去，站在離床兩步遠的地方。
顧衍之抬起阿蠻的下巴，脖子上的青紫從喉結兩側往鎖骨方向散，指節的印子一塊壓一塊。
他把藥膏一點點按上去，從左邊推到右邊，繞過喉結。
阿蠻乖乖仰著頭，眼睛看著房梁，呼吸放得很輕。
塗完脖子，顧衍之把竹筒擱在阿蠻手心裡，「剩下的自己弄。」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屋裡。
阿蠻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竹筒，「阿爹，我不怪你。」
顧衍之的背影僵了一下，「回去睡吧。」
*
鎮子西邊的某間破屋裡，岩虎正蹲在灶台前生火，他回頭看了一眼床上。
阿朵蜷在被子裡，臉色蠟黃。
她被顧衍之扔下石台，摔在河灘上，命大沒死，但斷了一條腿，肋骨也折了兩根。
岩虎把她背回來的時候，她疼得昏過去又醒過來，反反覆覆。
「水……」阿朵嘴唇動了動。
岩虎把水端過去，扶著她喝了兩口。
阿朵靠回枕頭上，眼睛半睜著，盯著房梁。「你為什麼要救我。」
岩虎把碗擱回桌上。「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
——
蘇軟睜開眼，發現身上不疼了，小臂上的紗布纏得整整齊齊，她撐著床坐起來，才發現矮凳上坐著一個人。
顧衍之靠在牆上，頭微微偏著，睡著了。
他眼下有一圈很重的青，嘴唇乾得起了皮。
蘇軟伸手，想去碰他的臉，指尖剛碰到他下巴，顧衍之就睜開了眼。「醒了，還疼不疼。」
蘇軟搖頭。「不疼了。」
顧衍之的視線在她胳膊上停了一下，才移開。
蘇軟掀開被子想要下床，顧衍之悶哼一聲，手攥住床沿，小臂上有什麼東西鼓了一下。
蘇軟停住了，「你怎麼了。」
顧衍之把手往後縮了縮。「沒事。」
蘇軟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伸手去夠他的胳膊。
顧衍之躲了一下，沒躲開，被她把袖子推上去。
小臂內側，一道紅痕從肘彎拉到手腕，皮沒破，但整條胳膊腫著一圈。
蘇軟愣住：「這是怎麼弄的。」
顧衍之把袖子放下去。「沒事，過兩天就消了。」
蘇軟看著他，聲音沉下來。「我再問你一遍，怎麼弄的。」
顧衍之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低。「我給你下了蠱，把你的疼轉移到我身上。」
蘇軟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聲音發抖，「顧衍之，你把我當什麼了。」
顧衍之伸手想擦她的眼淚，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不知道該不該碰。「別哭，你是我夫人啊。」
「那你為什麼瞞我。」
「我……」顧衍之看著她，半天才開口，「我不想讓你疼。」
蘇軟眼淚掉得更凶。「那我不當你的夫人了。」
顧衍之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堵在床和他之間。「你再說一遍。」
蘇軟看著他。「我說我不當——」
顧衍之低頭堵住了她的嘴。
蘇軟偏頭躲開。「顧衍之你——」
他又堵上來。
蘇軟掙扎得厲害，胳膊大幅度的動，他箍著她腰的手收了收，悶哼壓在喉嚨里，「疼。」
蘇軟不敢動了，手搭在他胸口，僵著。
顧衍之在她下唇上輕輕碰了一下，舌尖撬開她的牙關，吻得又重又亂。
蘇軟由著他，手托著他胳膊，另一隻手插在他髮根里，沒動。
【攻略進度：89%。】
過了一會兒，顧衍之退開，呼吸還沒平下來。「你剛才說的，不算數。」
「哪句。」
「不當我夫人那句。」
蘇軟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顧衍之，你是不是故意的。」
顧衍之的睫毛顫了一下。「不是，疼是真的，多親一會兒也是真的。」
門被敲了兩下。
阿蠻端著粥進來，看見兩個人靠在一起，站在門口沒往裡走。「姐姐醒了。」
蘇軟從顧衍之懷裡抬起頭，朝他招了招手。「進來。」
阿蠻把粥擱在桌上，看了顧衍之一眼，又很快移開。
蘇軟的目光落在阿蠻脖子上，那圈青紫淡了些，變成一種發黃的淤色，但還沒消乾淨。「過來，脖子還疼不疼。」
阿蠻走過去，仰起脖子，蘇軟伸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圈淤痕的邊緣。「藥塗了沒有。」
「阿爹給我塗了。」
蘇軟的手停在那圈淤痕上，轉頭在顧衍之胳膊上打了一下。
「啪」的一聲，不重，但脆。
顧衍之愣了一下。
「你看看，到現在還沒消。」蘇軟指著阿蠻脖子上的淤痕。
顧衍之抬頭看蘇軟。「我……」
「你什麼你。」
顧衍之看了一眼阿蠻脖子上的印子，嘴角往下撇了一點。
蘇軟本來還想再說兩句，看到他這副樣子，嘆了口氣。
阿蠻默默往後退了半步。「姐姐，我先出去玩了。」
門關上之後，阿蠻走到樓梯口，從腰間摸出竹筒，把裡面的蟲子倒出來一隻，放在台階上擺弄。「阿爹裝的還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