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過去，蘇軟胳膊上的刀口結了痂，後腦勺的腫塊也消了。
但顧衍之的袖子一直沒往上卷過。
蘇軟早上醒來，看見他正在收拾東西。
她走過去，伸手要幫忙。
顧衍之把包袱往身後一拉。「不用。」
「你胳膊還沒好。」
「不疼了。」
蘇軟伸手推了一下他的小臂。
顧衍之悶哼一聲，臉皺了一下。
蘇軟收回手。「不疼？」
顧衍之沉默了一瞬。「你不動就不疼。」
蘇軟被他這句話氣到，「顧衍之，你以後要是不想讓我碰你，你就直說。」
顧衍之把包袱往床尾一放，轉過身朝她走過來。
蘇軟往後退了一步，被他伸手撈住腰，按在床柱上。
「我沒說不讓你碰。」他低頭看著她，聲音很輕。
蘇軟伸手推他胸口。「那你剛才躲什麼。」
顧衍之抓住她的手，湊到她耳邊。「回寨子再好好碰。」
蘇軟臉騰地紅了，「你——」
顧衍之退開半步，看著她泛紅的耳朵尖，嘴角彎了一下。
阿蠻推門探進一個腦袋。「姐姐，走不走。」
「晌午走。」
阿蠻應了一聲，縮回去了。
蘇軟坐在床邊，看著顧衍之把包袱系好：「走之前，我想去看看顧盼。」
顧衍之的手停了一下。「好。」
*
幾個人在顧宅堂屋裡。
顧衍之從袖子裡摸出那隻小匣子，擱在桌上。
顧長庚看著那隻匣子，沒動。「打開過了？」
「沒有。」
顧長庚的手在匣子上搭了一下，又收回來。「你拿著吧。」
「舅舅，以前的事，我不想知道，也不想再想。」顧衍之把匣子推到他手邊，「往後過好就行。」
顧長庚低頭看著那隻匣子，過了很久，才伸手把它拿起來。
他的手指有點抖，把匣子攏在掌心裡，「行，都過去了。」
舅母坐在旁邊，端著茶碗，沒插話。
蘇軟看了舅母一眼，從袖子裡摸出一隻小瓷瓶，擱在桌上。
「舅母，這是寨子裡的蠱藥，治外傷的，抹上去三天結痂，不留疤。」
舅母的目光落在瓶身上，伸手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瓶底。
她嫁進顧家這麼多年，只見過一次——顧衍之的阿娘當年隨身帶著一隻，後來再沒見過了。
「這東西……」她抬眼看蘇軟，語氣比剛才軟了不止一點，「你哪來的。」
「顧衍之養的。」
舅母把瓶子收進袖子裡，嘴角帶了點笑。「那我就收下了。」
顧衍之偏頭看蘇軟，蘇軟朝他眨了眨眼。
阿蠻蹲在角落裡，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小聲嘀咕：「姐姐真厲害。」
蘇軟瞪了他一眼，阿蠻閉嘴了。
「你們先坐，我去廚房看看。」舅母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盼兒一直念叨你，你待會兒去看看她。」
蘇軟趁機站起來。「舅舅，那我去看看表妹。」
「去吧。」
*
顧盼靠在床頭，肩膀上的紗布已經拆了，只剩一層薄薄的藥布貼著。
她看見蘇軟進來，眼睛亮起來。「表嫂。」
蘇軟在床邊坐下。「感覺怎麼樣。」
「阿蠻那蟲子可管用了，第二天就能動了。」顧盼晃了晃胳膊，又齜了一下牙，「就是還有點酸。」
蘇軟笑了笑。
顧盼看著她胳膊上的痂，抿了抿嘴。「表嫂，你的胳膊……」
「快好了。」
「那天的事……我記得不多。」顧盼低頭摳被角，「但我記得我推了你，我明明不想的。」
蘇軟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顧盼抬起頭，眼圈紅了。「你不怪我？」
蘇軟搖了搖頭。「你替我擋了一刀，我怪你什麼。」
顧盼的眼淚掉下來，蘇軟抽了帕子給她擦，顧盼低著頭吸鼻子。「表嫂，你們要走了？」
「嗯，今天就回苗疆。」
顧盼沉默了一會兒。「那我以後還能見到你嗎。」
「你養好傷，來苗疆玩。」
顧盼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娘不會讓我去的。」
蘇軟眨了眨眼，「沒事，我已經賄賂好你娘了。」
顧盼破涕為笑，「那我一定去。」
蘇軟從院子裡出來，顧衍之站在廊下等著。
他看見她出來，伸手牽住她。
「顧盼怎麼樣。」
「好多了，阿蠻的蟲子管用。」
顧衍之沒再問，拉著她往外走。
出了顧宅大門，三個人回客棧取了包袱，蘇軟回頭看了一眼青石鎮的方向，然後收回目光，跟上顧衍之。
顧衍之把蘇軟手裡的包袱拿過去，挎在肩上。
「給我。」蘇軟伸手要拿回來。
「不重。」
蘇軟沒再堅持，伸過去牽住了他的手。「顧衍之，回寨子以後，你教我養蠱吧。」
顧衍之偏頭看她。「你學這個幹什麼。」
蘇軟笑了一下。「你不在的時候，我總得有點東西護著自己。」
顧衍之停下腳步，認真地看著她：「我不會不在。」
蘇軟沒敢接這句話，默默把臉轉開。
*
蠱王寨從霧裡露出來，竹樓一層疊一層，掛在半山腰上。
阿蠻站在寨口的石階上，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我們回來了！」
聲音在山谷里盪了一圈。
最先跑出來的是幾個半大的孩子，光著腳從竹樓間竄出來，圍住阿蠻嘰嘰喳喳。
阿蠻從兜里摸出幾顆在鎮上買的糖，一人分了一顆，孩子們歡呼著散開了。
接著是阿水嬸端著一簸箕剛曬好的筍乾，看見顧衍之，笑著喊了聲：「蠱王回來了。」
顧衍之點了點頭。
走到曬穀場，桑婆拄著竹杖從上面走下來，眯著眼看了看三個人。「後山那窩蜂子分巢了，蜂箱擱你竹樓後面了。」
顧衍之「嗯」了一聲。
一個扎著紅頭繩的小姑娘跑到蘇軟面前，塞給她一把野花，又咯咯笑著跑回去了。
蘇軟把花往顧衍之面前一遞。「好看嗎。」
顧衍之看著她，「好看。」
人群外面忽然有人喊了一聲：「烏叔！蠱王回來了！」
烏青山從寨子最高的那棟竹樓里走出來，肩膀上挎著個舊包袱。「寨子裡的事我攏過了，帳在堂屋桌上擱著。」
顧衍之一邊聽一邊點頭，沒插話。
烏青山說完，把肩上的包袱往上顛了顛，轉身就要走。
旁邊一個扛鋤頭的阿叔喊他：「烏哥，你這就走？蠱王剛回來，晚上一塊兒喝一杯。」
烏青山頭也沒回，擺了擺手。「不喝了，後山那窩蟲子還等著我餵。」
他腳步輕快，布鞋在石階上踩得啪啪響，整個人像是卸了什麼重東西。
蘇軟偏頭看顧衍之，小聲問：「烏叔這是……」
「憋壞了。」顧衍之的聲音裡帶了一點笑意。
桑婆站在石階上面，看著烏青山的背影：「他本來就愛在後山待著，你走了這些天，他天天站在寨口望。」
另一個婦人接話：「可不是，昨天還跟我說，蠱王再不回來，他就要把帳本扔灶里燒了。」
蘇軟笑出了聲，「怪不得走那麼快。」
顧衍之把手裡的包袱往上提了提。「走吧，回家。」
回到竹樓底下，阿蠻已經跑上去了，推開竹門，在裡面喊：「姐姐，床上那床被子發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