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練推門進來時，手裡端著一隻青玉碗，碗裡雪參湯還冒著熱氣。
她一眼看見謝不臣臂彎里那團白狐狸，神色如常地走近，把碗擱在桌上。「尊上，甜湯。」
「出去。」
赤練應了一聲，轉身帶上了門。
謝不臣把狐狸撈起來，肚皮朝天躺在他掌心裡，四條短腿蜷著，腦袋往後仰，露出軟乎乎的脖頸。
他一隻手托著她後背，讓她靠在自己臂彎里，像抱個吃奶的孩子。
謝不臣拿起銀勺，舀了小半勺甜湯，遞到狐狸嘴邊。
狐狸沒睜眼，迷迷糊糊地舔了一下勺沿，嘴巴動了動，像在夢裡嘗到了什麼。
謝不臣看著她，又舀了一勺。
她每吃一下，他心口就軟一分，軟得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頸側那道咬痕隱隱刺痛，他抬手摸了一下，指腹蹭過傷口，沾下一點暗色的血。
他沒當回事，正要繼續餵。
狐狸鼻子動了動，忽然咬破他的指尖。
謝不臣後頸的筋繃起來，眼底是一種近乎貪婪的光。
她舌尖那麼熱，一口一口地吮著他指尖——他的血正在往她身體裡鑽。
他低頭看著那隻小狐狸，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餵進去。「多吸點。」
懷裡那團狐狸忽然發燙，謝不臣手臂收緊——白色的絨毛底下露出光潔的皮膚，尾巴化成兩條腿，頭髮從他指縫間散出來。
蘇軟就這樣赤條條地蜷在他腿上，嘴唇還含著他的指尖。
謝不臣胸口那點燒灼感炸開，她後頸那道噬魂印跟著淡了一線。
他盯著那道印，喉嚨里滾出一聲笑，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饜足。
謝不臣抬手按上她後頸，指腹貼著那道淡下去的紋路，眼底那點沉色濃得化不開，「你連命魂都在認我。」
蘇軟睫毛顫了顫，入目是他低下來的臉，隨即發現自己身上什麼也沒有。
她猛地鬆開他的指尖，差點從他腿上栽下去。
謝不臣把人按回腿上，嗓音啞得厲害。「跑什麼。」
蘇軟手忙腳亂地擋胸口，擋了這邊漏那邊，臉燒得快要滴血。「你、你……我怎麼……」
謝不臣抬起那隻沾著血的手，送到自己唇邊，舔了一下。
那點血里有她的味道，甜香混著鐵鏽，他嘗得眼底發暗。「你的印淡了。」
蘇軟愣住，下意識去摸後頸。
謝不臣捏住她下巴，鼻尖抵上她的，氣息滾燙。「蘇軟，你天生就是我的。」
蘇軟還沒從慌亂里緩過來，就已經被他放到榻上，「謝……謝不臣……」
她急得去推他肩膀，碰到的卻是一片滾燙。
謝不臣低下頭，鼻尖蹭著她後頸的噬魂印，嗅了一下，「你身上的每一寸都在留我。」
蘇軟沒聽懂，也來不及聽懂了。
謝不臣本不想一直折騰她，可就在這時候，一絲暖流鑽進那道噬魂印，又淡了一點。
他喉結重重滾了一下，原來她好起來的方式，是他。
這個認知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
蘇軟中間暈過去一回，醒來的時候還在他懷裡，身後那個人呼吸滾燙，貼著她耳根問，「是誰在給你補命魂。」
蘇軟嘴裡含含糊糊地哼。「謝不臣……」
謝不臣笑得眼底發紅，咬著她耳尖把那三個字又逼她說了兩遍，才終於痛快地放開。
最後她徹底癱在他臂彎里，身上的靈力卻亮了一倍，連帶著皮膚都透出一層淡淡的光。
魔界最高處的望樓，赤練靠在東角的柱子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刮著指甲。
灰梟站在西角，手裡托著一面銅鏡，鏡面上映著十二城的方位，「北境那邊，今晚沒動靜。」
赤練「嗯」了一聲，沒動。
風颳過一陣，灰梟手裡的銅鏡忽然晃了一下。
他眉頭皺起來，目光越過層層殿宇，落在後殿那一塊。
後殿方向，暗紅的光漫出來，在夜色里暈成一片，魔氣一股一股地往外涌。
灰梟把銅鏡收了，神情嚴肅，「後殿的魔氣不對。」
赤練靠著柱子，沒回頭。「怎麼不對。」
「濃度太高，按規矩，這種程度的魔氣外溢，要麼是禁制破了，要麼是裡面有人在強行運功。」
「我去看看。」灰梟踩上檐角，手裡掐了個訣，腳下黑瓦發出一聲輕響。
赤練兩步跨過去，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灰梟手忙腳亂抓住檐角的獸首，銅鏡差點從懷裡掉出去。
他回頭，眼神里難得有了一點波動，是茫然。「你打我做什麼。」
赤練收回手，慢悠悠地甩了甩指尖。「打你榆木腦袋。」
灰梟眉頭皺得更緊。「若是不查，禁制出了問題，尊上會——」
赤練轉身就走，懶得聽。「查什麼查，查進去你的腦袋就沒了。」
灰梟愣在原地，想不通查個魔氣為什麼腦袋會沒。
他把銅鏡重新托起來，面朝北境，蹲回檐角上。
後殿方向又湧出一陣魔氣，比方才還重，連瓦片都跟著震了一下。
灰梟握銅鏡的手緊了緊，目不斜視。
赤練已經走到望樓另一頭了，她望著底下那片暗紅，嘴角彎了一下，沒再說話。
——
蘇軟睡得正沉，腰一擰，一股酸疼竄上來，激得她「嘶」了一聲，眼睛猛地睜開。
她忍著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薄毯不知什麼時候滑到了腰上，上半身幾乎沒有一處好的，全是深深淺淺的紅痕。
蘇軟越看臉越燒，手忙腳亂把薄毯拉上來裹住自己。
她悶在毯子裡，聲音帶著哭腔，又軟又啞，「大壞蛋，就知道欺負我……」
她越罵越委屈，眼淚啪嗒啪嗒掉在毯子上——留她一個人渾身疼，他連人影都不見。
哭著哭著，她忽然聞到一股香味。
是桂花糕的甜，還有蟹粉小籠那種一聞就流口水的鮮香，一縷一縷往她鼻子裡鑽。
蘇軟哭聲停了，她慢慢把毯子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往桌上瞟了一眼。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一碗熬得濃稠的雞絲粥，一碟水晶蝦餃，一籠剛出屜的蟹粉小籠，還有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桂花糕。
她咽了一下口水，扶著榻沿站起來，腿還是軟的，一點一點往桌子那邊走。
她坐在椅子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雞絲粥送進嘴裡，溫溫熱熱的，鮮得她眼睛都眯起來。
她又舀了一口，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裡卻沒停，「臭魔尊……唔，好好吃。」
吃到後來，她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響嗝。
桌上大半東西都空了，只剩一隻蝦餃孤零零地躺在碟子裡。
蘇軟猶豫了一下，伸手又夾了一隻塞進嘴裡。
腮幫子鼓鼓地嚼著，一邊嚼一邊小聲嘟囔：「不能浪費。」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蘇軟渾身一僵，慢慢回頭。
謝不臣背靠著門框，胳膊抱在胸前，勾唇看著她，「吃飽了？」
蘇軟下意識想把手裡的筷子藏起來，藏到一半又覺得心虛，乾脆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梗著脖子：「你什麼時候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