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時被賣到千紅閣,大病了一場,許多事記不得,但是這枚玉佩,我一直藏得很好,」宋緗看著自己腰間,「直覺告訴我,這大概,是唯一能夠證明我身份的東西了。」
「我義父說,他認為女兒一樣能夠傳宗接代光耀門楣,讓我不要把自己困在四四方方的後院,為我請了很好的夫子,如今的工部員外郎洛庭,就是我的夫子,因他與廣恩伯有舊怨,無法繼續教導我,便推薦了他的同年陳波,昔年福亭巡撫的清客。」
宋緗語氣又逐漸溫緩,「陳波原在獄中,不想被人先一步救走,我便以宋緗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在貞定,崔老夫人的莊子上借讀。」
「崔老夫人是竇世樞竇大人的生母,出身吉安崔氏。義父說,跟著她老人家我能學到很多東西,後來義父去世,我成了奉鑾,好長一段日子沒去,等到空閒下來再去,只藉口家中長輩亡故,接手家中產業忙碌,崔老夫人好心,認我做了孫女。」
宋緗深深的嘆了口氣,「我是宋宜春與蔣氏的女兒,這件事無可更改,我與宋翰朋友相交,也多次出入英國公府,相處之時,能感覺到他們一家都是很好的人。」
「故而,雖不知道為何英國公府並未放出尋找女兒甚至沒有任何關於我的消息,我也沒想要刨根問底,畢竟,我如今也過得不差,我還有祖母和幾個姐姐,還有交好的朋友,有個乖巧的弟子,義父為我留下不少家財,只要我不賭,夠我吃一輩子的。」
「可是……」宋緗的聲音帶上兩分自己都沒有察覺到憤恨,「我去了福亭,見到了宋墨,都說外甥肖舅,可是宋翰和他,和定國公,甚至和英國公夫婦一點兒都不像,大概是入了輯影衛,總愛注重些蛛絲馬跡。」
「英國公,有個外室,也是教坊司出身,是賤籍,罪臣之女,」宋緗似乎能嘗到自己喉頭的血腥味,「是他宋宜春,將我與宋翰調換,我被送到他那外室的堂弟手中養著。」
「我從前……真的不怨。」因為自己的父親,也很好,在自己心裡,比英國公宋宜春好一百倍一千倍一萬倍!
可是,自己最見不得別人奪取自己的東西,是身份,是父母,是原本就屬於自己的優渥生活。
還有,黎大丫的一條命。
「可是知道真相之後,我不知道能和誰說,這聽起來似乎像是戲文裡頭的故事,我不知道為什麼陛下第一眼就能認定我是故人之女從而對我委以重任,無論我是借了誰的光,我的知遇之恩,都是要報答的。」
宋緗睫毛上沾了淚珠,卻沒有眼淚落下,「如今,陛下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與殿下沒有陛下和定國公一般的情分,但是說句僭越的話,自從太子妃救我一命,又不顧身份與我相交,我便把她當做親姐姐一般。」
「情義二字,足以讓我心甘情願的,奉獻所有。」宋緗看向太子妃,眼中那滴倔犟的眼淚落下。
惹得太子妃也落淚,捏著帕子給宋緗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我一定不會辜負你,他也不會。」
「是,君子一諾,重逾千斤!」太子沒想到宋緗身份這麼離奇,原本父皇說她是定國公私生女就已經夠駭人聽聞的了,如今…更可憐了。
可是等他成為皇帝,還會是君子嗎?
宋緗不知道,大概是義父的死讓自己敲響了警鐘,所以宋緗總是無時無刻不在考慮自己的後路。
自己不能死。
自己擁有很多東西,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輯影衛變了風向,剩下的指揮使幾人對宋緗都是客氣又不失親近,有什麼要緊的事兒商討也不會落下宋緗,一時間在朝堂之上,宋緗如魚得水。
沒有人會冒著遺臭萬年滿門抄斬的風險去得罪她了,除了,發現她已經無法掌控的汪格。
再次見面,是汪格傳皇后的話,召見宋緗,宋緗還沒有旗幟鮮明的站在太子那邊,但是她與太子妃交好這件事滿京城都知曉。
所以皇后此時召見,宋緗覺得,有些遲了。
自己入官場,的確得了她的恩典,但那是和汪格的交換,自己不欠她的。
和宋緗得知的消息並沒有什麼出入,皇后是個極為有才華的女子,當然,宋緗指的是在政事上。
她沒有提及要自己投誠在她門下,她說一直以來都很欣賞自己,說知曉女子為官不易,甚至說了她年輕的時候也想過做官,不是六局一司的女官,而是能夠站在朝堂之上,為天下百姓盡心,為天子盡忠的官。
宋緗對皇后並沒有惡感,這一趟下來甚至忍不住有些欣賞她,最後皇后說,讓宋緗放心大膽的往上走,她希望有個女子,甚至更多的女子,能夠比肩男兒甚至超越那些人。
每一句,都說到宋緗的心坎兒里了,宋緗甚至開始懷疑,她才是穿越者。
甚至本就不堅定的心,很容易就被皇后動搖了——她懂自己。
她支持自己!
已經入夏,皇后的話讓宋緗本就溫度不低的心越發火熱,傍晚的風還是帶著一絲尚未退溫的悶熱,宋緗離開皇宮,騎上馬的瞬間復又清醒過來。
可她還是看不起自己。
不然,為何要等到現在才召見自己?
可惜了,有人,早她一步。
可惜了,汪格是她的人。
不過汪格的眼光,一向不差,所以宋緗只有一點遺憾,全然沒打算這個時候去和她一起挑戰封建時代的制度。
宋緗不拒絕不承諾同樣也不負責,對於太子和皇后兩邊給的好處都是照單全收。
細數歷代,也就出了一個女帝,陛下治下,國家還算安穩,更何況太子雖然看起來不太靠譜,可他是嫡長子。
宋緗又不是真的想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官位越高,盯著自己的人就越多,去個教坊司和林奉鑾吳司樂他們一起彈琴都有人彈劾自己。
汪淵隔三岔五就要派他那個干孫子過來說一通,說什麼參自己的摺子比自己那早死義父的臉皮都厚了,讓自己注意言行,少去教坊司,少和那些舞姬摟摟抱抱的。
宋緗每次都是笑著把小李公公送走,轉頭該怎麼玩樂就怎麼玩樂,本就心裡藏著事兒,不想法子打發散心,自己遲早憋出毛病來。
反正自己從前在教坊司的時候,他也沒怎麼管自己,如今裝什麼慈愛?
閹人一個,有個狗屁的感情啊!
他真在乎自己在乎義父,怎麼不為義父報仇呢?
義父的墳前,也沒見到他燒一張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