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謝府的書房裡。
謝懷瑾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卷空白的紙，手裡的筆一直沒有落下。
他對面坐著他父親謝崇，御史台副都御史，面容嚴肅，眉頭緊鎖。
「你親眼看到了？」謝崇問，「那沈家幼子，確實穿著雲錦織金緞？」
謝懷瑾擱下筆，聲音平而冷：「是，今年共有兩匹。一匹在宮裡，另一匹在攝政王府庫房。現在是穿在沈惑身上。」
謝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攝政王這是什麼意思？」
謝懷瑾沒有說話，但他很清楚。
蕭衍之從來不做沒有意義的事。
他把沈惑留在王府，給他穿貢品料子，讓他住暖閣——每一件事都在向朝堂傳遞一個信號：這個人，我護著。
「父親，」謝懷瑾抬起頭，「沈家大公子沈瞻在吏部，已經壓了我們三次舉薦。如果再讓沈惑得了攝政王的青睞，沈家在朝堂上就真的無人能動了。」
謝崇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沈家那個老狐狸生了個好兒子，沈瞻年紀輕輕就官至侍郎。偏偏他那個弟弟蠢得像頭豬，我們本來打算拿他弟弟開刀，把沈家拖下水。結果攝政王插了一手，把那個蠢貨給保了。」
謝懷瑾垂下眼睫。
他做了蕭衍之十二年的伴讀，比父親更清楚蕭衍之的性格。
蕭衍之如果只是要審沈惑，關在刑部大牢里就行了。
但他把人帶回了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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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說明——他不僅是要保沈惑，他是要把這個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誰都不能碰。
謝懷瑾的指尖緩緩掐進了掌心。
他們本來快要成功了。
構陷忠良的罪證確鑿，沈惑百口莫辯，沈家上下焦頭爛額。
只要沈惑被打入大牢，沈家就有的忙了——忙著撈人，忙著保命，沒精力再管吏部的事。
然後蕭衍之站出來了。
「此案尚有疑點，暫押臣府中，由臣親自審問。」
一句話，全盤打亂。
謝懷瑾深吸一口氣：「父親，沈惑在王府里，我們動不了他。但沈家其他人……還在朝堂上。」
他抬起頭，眼底重新恢復了溫潤的光：「沈瞻那邊，我會盯著。只要他露任何破綻……」
謝崇點了點頭：「沈家小兒的事，先放一放。沈瞻才是心腹大患。」
父子二人對視一眼，默契地不再多言。
但他們誰都沒有想到——那個被他們當成「蠢貨」的沈家幼子，根本不需要留在王府里等他們去動。
他會自己走出去，走到一個他們更加無法觸碰的地方——御座旁邊。
—
皇宮，御書房外的小花園裡。
小皇帝正蹲在地上，跟一隻通體雪白的獅子貓玩逗貓棒。
貓的名字叫雪團，是去年南疆進貢來的，毛色純白，眼睛圓溜溜的，一跑起來像個滾動的雪球。
小皇帝把逗貓棒甩來甩去，雪團撲騰撲騰地追，尾巴翹得高高的。
小皇帝笑得咯咯的，內侍站在一旁，偷偷鬆了口氣——陛下今天心情不錯。
貓撲累了，趴在小皇帝腳邊打滾，露出白乎乎的肚皮。
小皇帝伸手撓了撓它的下巴，貓眯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小皇帝看著貓的眼睛——圓溜溜的、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毫無防備的天真。
他忽然想起來了什麼。
「對了，」他抬起頭對內侍說，「那天大殿上跪著的那個沈家小公子，叫什麼來著？」
內侍想了想：「回陛下，叫沈惑。」
「沈惑……」小皇帝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歪著頭，「他那天眼睛也圓圓的，像雪團。」
內侍不敢接話。
小皇帝又說：「他當時說『我膝蓋好疼』，他是真的疼對吧？他不是在裝可憐對吧？」
內侍小心回答：「……沈小公子的膝蓋確實磕傷了，奴才後來聽太醫提過一句。」
小皇帝「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撓貓。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他好像不怕朕。別人都怕朕，他一點都不怕。」
他想起那天——滿朝文武都低著頭，只有沈惑仰著臉看他，認真地說「陛下我能站起來嗎我膝蓋好疼」。
那不是在求情。
那是真的在問他。
小皇帝活了七年，第一次有人不是把他當「陛下」說話，是把他當一個普通的人在問。
他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但是這種感覺他很喜歡。
「那他還活著嗎？」
內侍回道：「目前攝政王府里還沒有死訊傳來。」
當天下午，攝政王府。
蕭衍之正在批閱奏摺，管家忽然進來通報：「王爺，宮裡來了旨意——陛下召沈小公子明日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