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賜婚，下月初八

  御書房裡最後一縷夕陽從窗格漏進來，正打在沈惑沾著點心渣的嘴角上。

  小皇帝趴在案上，稚嫩的手還攥著那支硃筆，眼神亮晶晶的，像一隻終於把肉骨頭叼回窩的小狗：「皇貝你看！朕的字是不是有進步了！」

  沈惑低頭看了看那道「催債聖旨」，再抬頭看看滿臉求夸的小皇帝，到底沒忍心拆穿其中有幾個字的筆畫明顯歪得厲害——那「衍」字的最後一豎差點寫出格，怎麼看都不像七歲孩子應該寫出來的。

  但他的字也沒比小皇帝好到哪去，他也沒資格評價。

  他只能把咬了一半的桂花糕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應：「……嗯，陛下寫得極好。」

  小皇帝更得意了，小腿在龍椅下晃蕩：「那當然！是皇叔教朕寫的！」

  沈惑嚼著糕點的動作一滯。

  「……你皇叔教的？」

  「是呀！皇叔今早進宮的時候帶了字帖來，說朕該練練怎麼給重要的人寫聖旨了——皇貝你是重要的人吧？」

  小皇帝渾然不覺自己說了什麼，沈惑卻覺得那口桂花糕忽然噎在嗓子裡不上不下。

  ——蕭衍之帶的字帖。

  沈惑慢慢嚼完那口糕，咽下去的時候心裡頭模模糊糊浮出一個念頭：這旨意上的每一個字，恐怕都是那個男人坐在旁邊看著小皇帝一筆一划寫出來的。

  所謂「朕之皇叔蕭衍之配沈家幼子」，那「配」字的用法古意盎然，怎麼看都不是七歲孩童自己能想出來的詞。

  他閉了閉眼，覺得後槽牙有點癢。

  

  晚上回府的時候，他把聖旨在桌上攤開，對著蕭衍之看了很久。

  蕭衍之坐在燈下看摺子，側臉在燭火里半明半暗，下頜線條像刀刃裁出來的，確實好看。

  但沈惑現在沒心思欣賞這個。

  「你是不是提前跟陛下說了什麼？」

  蕭衍之翻摺子的手頓了一瞬，極短的一瞬，如果不是沈惑盯得緊，幾乎錯過。

  「沒有。」他說，語調平平的，看起來毫無破綻。

  「那他怎麼突然下旨了？」

  「他自己想的。」

  沈惑盯著他看了半天。

  燭火跳躍著，蕭衍之的面容紋絲不動，但沈惑注意到他執筆的那隻手，指節微微用力，摺子的邊角起了點毛邊。

  「……你是不是很開心？」

  蕭衍之放下茶盞：「何以見得？」

  「你喝茶喝了兩口，你平時喝茶只喝一口就放下了，你今天喝了三口。」

  沈惑掰著手指頭算，鼓著腮幫子，「而且你翻摺子翻得比平時慢。你平時一頁三息，今天一頁翻了五息。」

  蕭衍之的手終於徹底頓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茶盞，青瓷盞里還剩大半盞茶湯，確實不知不覺多喝了幾口。

  燭光映著他的眉眼，那些常年冷硬的線條忽然像被什麼融了一角，軟了一些。

  他沉默許久，才開口：「……你觀察得很仔細。」

  沈惑得意起來，方才那點狐疑被這句誇獎沖淡了。

  他晃了晃腿，腳上的錦靴磕著椅腳發出篤篤的輕響：「我聰明吧。」

  「嗯。」蕭衍之看著他，一個字吐得很慢。

  那個「嗯」字被拉出一點尾音，近乎溫柔，如果沈惑仔細聽的話。

  但他沒有，因為他正忙著把下巴擱在手背上，歪著腦袋打量蕭衍之的臉。

  燈影里他看出那雙常年沉靜的眼睛深處有什麼在燒——極隱晦，極克制，像封在冰層底下的火。

  蕭衍之這個人，一輩子把欲望關在鐵籠子裡養，只在偶爾才放出一縷煙氣來。

  然後蕭衍之補了一句：「下月初八。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