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墨染的笑容終於有一瞬間的裂縫,極快極不明顯。
但沈惑看到了。
他心裡默默記了一筆——原來這個人也會心虛啊。
台上白髮老頭子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沈惑!你至今仍不知悔改!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廢你修為,逐你出宗門!」
沈惑跪在「跪得容易」上,仰頭看著那個老頭,忽然問了一句:「長老,你腳疼不疼?」
老頭子一愣:「……什麼?」
「你站著不累嗎?我跪得腿有點麻了,雖然膝蓋不疼,但腳踝還是有點酸的。能不能讓我坐一會兒?你們審了這麼久,我早飯都沒吃呢。」
全場:「…………」
老頭子氣得鬍子都在抖:「你……你……」
「我只是陳述事實嘛。」
沈惑認真地說,「萬一冤枉了我,回頭你們還得給我道歉呢,如果現在道歉的話,我可以原諒你們,以後道歉我就不原諒你們了。」
有人低聲:「他是不是瘋了?」
「破罐子破摔了吧。」
「會不會咱們真的錯怪他了?不然他怎麼不害怕?」
沈惑確實不害怕。
他抬頭看著漫天的雲,心裡想的是——厲司寒會護著他。
傅司淵會護著他。
蕭衍之會護著他。
這個世界那個人也在。
他現在叫什麼來著?
殷無邪。
好難記的名字,不如叫「那個男人」。
反正他會來的,他每次都來。
沈惑重新把目光落回台上:「長老,你們說的那個『宗門至寶』,到底是什麼東西啊?長什麼樣?什麼顏色?什麼時候丟的?我怎麼偷的?有什麼證據嗎?」
老頭子的臉僵住了:「……什麼?」
「就是記錄影像的陣法。那種能記錄事情經過的東西。你們不會沒有吧?」
老頭子張了張嘴,周圍的長老們互相對視,表情尷尬。
他們確實沒有。
所謂的「證據」全是「有人看見沈惑進了藏寶閣」「有人看見沈惑在君墨染的茶里下藥」——全是有人看見,沒有實質性的記錄。
沈惑看他們的表情:「所以你們沒證據?就靠幾個人說『我看見了』?那我要是說我看見是君墨染偷的呢?」
「別人說的就可以當真,我說的就不能當真了嗎?」
君墨染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一下。
他溫聲開口:「小惑,我知道你很難接受這個結果……」
「我不難接受。」
沈惑打斷他,「我就是覺得你們審案子審得好草率。幾張嘴巴一說,就要廢我修為。萬一弄錯了呢?我是冤枉的呢?你們把我廢了,回頭發現冤枉了我,誰來賠我?」
全場沉默了。
沒有人想過「萬一弄錯了」這個可能性。
因為君墨染拿出了「證據」,君墨染是好人,君墨染不會撒謊。
但沈惑那個問題——萬一弄錯了呢?——像一根刺卡在了某些人的喉嚨里。
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這是真的,他們為宗門除了一個害蟲,皆大歡喜。
但如果這是假的,他們所有參與這場討伐的人,往後突破的時候就多了一個名為「沈惑」的心魔。
最終老頭子擺了擺手:
「今日之事暫且擱置,容後再議!先把他押回禁閉室!」
沈惑被兩個弟子架起來的時候,乖乖地沒掙扎。
他回頭看了一眼廣場邊緣——君墨染還在那裡站著,白色衣袍在風裡微微拂動,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姿態。
但沈惑注意到,他的睫毛在極快地顫了一下。
不是傷心,是……鬆了一口氣。
因為他知道沈惑今晚會被關在禁閉室里。
他知道殷無邪要來。
沈惑彎了一下嘴角。
你松什麼氣呀。
你以為那個男人是來殺我的嗎?
—
君墨染回到自己的洞府,關上門,指尖快速捏了一個傳訊訣。
白光閃過,他對著傳訊玉符壓低聲音:
「沈惑已被關入禁閉室,禁閉室在宗門後山西側第三間。他現在的修為被我封了大半,毫無防備。你動手之後留一些魔氣痕跡,做完把屍體帶走。」
玉符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嗯。」
君墨染看著玉符暗下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穿進書里提前三個月救下殷無邪,一直在等這一天。
沒有人知道殷無邪會來——滅世大反派潛入宗門殺人放火,宗門只會以為是沈惑暗中修魔,還聯絡了魔修把自己給救了出去,畏罪潛逃。
跟他君墨染沒有任何關係。
他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茶有點涼了,但他不在意。
他只需要等著。
等殷無邪的傳訊回來——「已解決。」
然後他就徹底安心了。
這個世界的天命之子死了,天道的氣運就會完全歸附於他。
他是穿書者,知道所有機緣,所有劇情,他就是天命,他會代替沈惑成為這本書新的主角。
君墨染放下茶杯,閉上眼,嘴角微微翹起。
但他嘴角的弧度只持續了三秒。
因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殷無邪答應得……太乾脆了。
他以前讓殷無邪做什麼,殷無邪都會沉默很久,然後再回一個字。
但這次幾乎是秒回。
像是……本來就在等著這個「機會」。
君墨染睜開眼。
不。
不可能。
他救過殷無邪的命。
殷無邪欠他的。
按書里的設定來說,他根本不可能背叛他。
但他不知道——沈惑都已經不是原來的沈惑了,那麼殷無邪還會是原來的殷無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