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閉室是一間小小的石室,一張硬板床,一扇鐵窗,四面牆都黑漆漆的。
沈惑被推進去時看了一眼那硬板床,沉默了一下:「……沒有褥子嗎?」
押他的弟子瞪了他一眼:「你還想要褥子?!」
沈惑認真地說:「我腰不好,睡硬板床會疼。」
弟子氣得摔上門走了。
沈惑坐在硬板床上,把腿蜷起來,抱著膝蓋,開始等。
等那個男人來。
天色慢慢暗下來,鐵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從亮白變成昏黃再變成深藍。
沈惑打了個哈欠,靠著牆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聽到了極輕的腳步聲。
鐵門的鎖「咔」地開了,一個身影閃了進來,門又關上了。
沈惑眯眼看過去——逆光里站著一個很高的人,黑色衣袍,黑色長髮,腰間一把通體漆黑的窄刀,整個人像要融入夜色。
他身上瀰漫著沉沉的、壓迫感十足的氣息。
像濃霧一樣的魔氣,濃郁到連沈惑這種修為被封印大半的廢柴都能感覺到。
殷無邪站在門口,手指按在刀柄上。
他來時想得很清楚——君墨染救過他的命,他欠一條命。
君墨染說禁閉室里關著的人是惡毒之人,該殺。
他答應了,便來了。
禁閉室偏僻,守衛稀鬆,殺完留一道魔氣痕跡,把屍體扛走焚了,天亮前就能回到魔域。
但此刻他站在門口,看著縮在硬板床上的那個人——仰著臉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沒有害怕,沒有怨恨,乾乾淨淨的,身邊還縈繞著一陣帶著幾縷黑氣的金光。
殷無邪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
他修行幾百年,殺人無數,從不在動手前猶豫,但此時他的手指像是被粘在了刀柄上。
沈惑看了他兩秒:「你來了。」
「你認識我?」
「不認識。」沈惑歪了歪頭,「但我知道你會來。」
殷無邪眉心微擰。
君墨染說這個人心腸歹毒,暗中修魔無惡不作。
但縮在床上的人沒有任何歹毒的樣子,乾乾淨淨,一絲魔氣都沒有,看起來就像一個等著被人接回家的小孩。
「我是來殺你的。」
殷無邪聲音低沉,想看他的反應——恐懼、求饒、還是哭?
沈惑眨了眨眼:「哦。那你殺吧。」
殷無邪:「…………」
「你帶刀了嗎?帶了就快點,我困了。殺完我好睡覺。」
殷無邪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收緊。
他殺過很多人,從來不需要猶豫,但此刻他竟然下不了手。
這雙眼睛太亮了。
「……不殺你。」他聽到自己說。
「為什麼?」
殷無邪沉默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刀已經收回鞘里了——他做了一個自己都不理解的決定。
君墨染的傳訊還在腦子裡迴響,但他不想殺這個人,也不想讓他繼續待在這裡。
「跟我走。」
殷無邪轉過身。
「去哪?」
「離開這裡。」
「那你背我。」沈惑理直氣壯,「我走不動。」
殷無邪回頭看了他一眼——沈惑站在原地,白袍拖地,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理直氣壯的表情與說辭完全匹配。
殷無邪沉默一瞬,決定速戰速決。
他走過去,俯身,一隻手扣住沈惑的腰,直接往肩膀上一扛。
沈惑腳離地的瞬間,整個人倒掛在他肩上,臉朝下屁股朝上,胃頂在肩胛骨上硌得他差點一口早飯嘔出來——好吧他一天都沒吃飯,但那種被當麻袋扛的感覺實在太令人崩潰了。
沈惑炸毛了:「你把我當豬呢——!」
他的兩條腿亂蹬,手捶殷無邪後背,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迴響:
「放我下來!你肩膀上硌得慌!我要吐了!我的胃要出來了!」
殷無邪被他捶得腳步一頓,側頭看那顆瘋狂掙扎的腦袋:
「……你剛才說走不動。」
「走不動你就好好抱我呀!你扛麻袋呢!我是人不是豬!」
殷無邪沉默兩秒,把沈惑從肩上放下來,換了姿勢——一隻手穿過他膝彎,一隻手托住後背,穩穩抱起。
沈惑腳懸空,面朝上背靠殷無邪胸膛,舒服多了。
他調整姿勢,腦袋靠進他肩窩,呼了一口氣:「……這還差不多,早這麼辦不就行了。」
殷無邪低頭看懷裡這個迅速找到舒服角度開始躺平的人,發現自己一點脾氣都發不出來。
他抱著沈惑邁過地上被順手拍暈的四個守衛,往走廊盡頭走去。
沈惑探出腦袋看了一眼:「他們睡眠質量真好。」
湊近其中一個聽了聽:「還打呼呢。你下手怎麼這麼溫柔?拍暈還附帶助眠效果?」
殷無邪:「……我帶了刀。」
「那你沒用刀啊。」
「…………」沈惑縮回他懷裡,理直氣壯總結:「你果然是個好人。」
殷無邪被「好人」兩個字噎了一下。
活了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人叫「好人」。
更離譜的是,他竟然不討厭。
夜風吹過來,宗門後山的月色很亮,照在一黑一白兩個人身上。
沈惑窩在他懷裡,被夜風吹得縮了縮脖子,往他胸口又蹭了蹭。
殷無邪低頭看他,月光落在那張臉上,睫毛很長,安靜地垂著,嘴角還掛著一點沒收起的弧度。
他看了很久,然後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很重,很響。
【好感度:-95 → 0】
【觸發被動技能:一見鍾情】
【好感度:0 → 73】
殷無邪低頭看著懷裡那顆快睡著的腦袋。
不殺了。
什麼焚屍陣,什麼魔氣痕跡,都滾。
他要帶這個人走,乾乾淨淨地走。
誰也別想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