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九淵站在禁地裂縫前,暗紅色的光芒從裂隙深處湧出來,地面的震顫越來越劇烈,碎石被震得彈起來又落下,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腥甜氣息。
容九淵把劍插進地面,雙手結印,大乘巔峰的修為全力灌注進結界中,冰藍色的靈光從他掌心湧出,試圖縫合那道裂痕。
但他剛把靈力灌入進去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無情道的根基在他體內劇烈震顫——他破了道心,千年積累的道基正在鬆動。
剛剛那一刻他想起了沈惑,想起了他在每一個世界的樣子,想起了他蹲在門檻上吃烤肉的樣子,想起了他穿喜服低頭對拜的樣子,想起了他一次又一次可愛的樣子。
道心裂了,修為一瞬間從大乘巔峰倒退到了大乘中期。
那道冰藍色的靈光肉眼可見地暗淡了一層,但他沒有停手。
大乘中期也是大乘,他重新調整了力道繼續灌注靈力,只是比剛才多費了一倍的力氣。
那些符文開始亮起來,一道一道地重新接合。
地面的震動慢慢減弱了,暗紅色的光芒從熾烈變成了昏黃,最後變成了一線微光,被他徹底壓回了縫隙深處。
最後一道符文重新亮起來的時候,裂縫徹底合攏了。
大地不再震顫,空氣里那股腥甜的味道慢慢變淡。
容九淵收回了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靈力運轉還算正常,只是境界跌了兩重。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轉身往回走了。
好不容易恢復了記憶,該去找老婆了。
沈惑跑回洞府的時候,心跳還沒完全平復下來。
他站在桌邊喘了好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袍上的血點。
陸崇天斷腕時濺的。
他皺了皺眉,那股腥味讓他想起禁地的味道,太臭了。
他決定洗個澡換身衣服。
他把自己整個人泡進了木桶里,溫熱的水包裹住身體,他的思緒慢慢從後山拉回了眼前。
容九淵恢復記憶了。
他終於想起來了。
那個木頭終於不是木頭了。
沈惑把臉埋進水裡,咕嚕咕嚕吐了一串泡泡。
他浮上來的時候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他撥開它們,用指腹揉了一下眼角——沒有哭,只是水汽進了眼睛。
他從木桶里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身水汽,洞府里燈火昏黃,他站在那裡擦頭髮,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淌。
他換上了那件淺藍色的衣袍,腰間束帶收得不高不低,料子薄而軟,領口松垮地敞著,透著一層剛出浴的瑩潤。
他坐在桌邊等,坐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又站起來走到門口望了望,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沒有人影。
他又回來坐下,伸手把桌上那碟靈栗重新擺了一遍,一顆一顆整整齊齊地排成一行。
排完了他看了看又不滿意,又重新排列了第二遍,好像在等這段時間裡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讓這碟靈栗看起來更整潔。
但是他的內心遠沒有表面那麼平靜。
怎麼還不回來啊?難道封印失敗了?
不會剛恢復記憶就沒了吧?
他要黑髮人送白髮人了?
門口終於響起了腳步聲。
沈惑猛地坐直了,指尖從最後一顆靈栗上收了回來。
他低下頭,開始裝模作樣地剝那顆靈栗,手指微微用勁,殼碎了,果肉碎了,他渾然不覺還在剝。
容九淵走進來的時候,身上的墨綠色長袍沾了灰,袖口還有一道裂口,衣擺邊沿被什麼東西割破了一截,整個人看上去比走的時候狼狽了不少,但那雙眼睛依然沉穩清明。
他站在門口,看到沈惑坐在燈下的那一刻,腳步頓住了。
淺藍色的衣袍,領口微微敞著,半乾的頭髮披在肩上,一張臉被暖黃的燈光照得瑩潤發亮,睫毛低垂著,正專注地剝一顆已經碎成三瓣的靈栗。
容九淵站在門口看了很久,久到沈惑手裡的靈栗完全不成形狀了,他也沒有出聲。
然後他走進來,輕聲帶上了洞府的門。
沈惑沒有抬頭。
他把那顆碎的靈栗放進嘴裡,嚼了,咽了,然後拿了第二顆,全程目不斜視。
容九淵走到他對面坐下,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沈惑剝靈栗的樣子——指尖泛著淡粉,指腹碾開果殼的時候微微用力,碎屑落在桌面上。
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點趕路後的低啞:「惑兒。」
沈惑繼續剝靈栗,睫毛都沒有抬一下。
容九淵又叫了一聲:「……沈惑。」
這次聲音更輕了。
沈惑終於抬起頭了。
他看著容九淵,那張漂亮的臉繃著,下巴微微抬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睛在燈下亮晶晶的,睫毛還帶著水汽凝成的小點。
他哼了一聲:「別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