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
天還沒亮透,整座宗門就已經醒了。
山道兩側的紅綢和喜花從山門一路鋪到山頂的祭壇,每一朵都扎得又大又飽滿,風一吹像整座山開了滿坡的紅花。
弟子們天沒亮就起來布置最後一遍,有人掛燈籠有人鋪地毯有人把靈茶一壺一壺地沏好,等著各路賓客到齊。
沈惑站在銅鏡前面,身上穿著那件深紅色的喜服,領口用金線繡著並蒂蓮紋,腰封束得恰到好處,整個人比往常更添了幾分艷麗。
他低頭扯了扯袖口,聽到外面傳來喧譁聲——賓客到了,不止一家,整個修真界正派宗門都來了。
「靈劍閣掌門到——」
「天玄穀穀主到——」
「御獸宗新任宗主到——」
每一個名號報出來的時候,沈惑都能感覺到外面的人群微微騷動一下。
畢竟容九淵雖然跌了兩重,但依然是整個修真界修為最高的人,誰不想來賣個面子。
但所有人走進山門之後的第一反應都是——容九淵要結道侶?
那個修無情道修了幾千年的容九淵?
還是跟自家師兄的兒子?
然後他們看到沈淵站在祭壇旁邊,穿著乾淨的玄色衣袍,表情嚴肅地抱著一個牌位,所有人又愣了一輪——沈淵還活著?
那個傳聞中已經死了半年的前任掌門,居然活著回來了?
消息像熱油潑進水裡,炸得整個山門內外都是議論聲。
有人壓低聲音:「沈掌門居然活著回來了……那這位子——」
「噓,現在是顧掌門了,沈掌門自己讓的。」
「那他回來正好趕上兒子結道侶?」
沈淵站在山門內側,懷裡抱著一個靈木牌位。
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上的傷疤雖然沒有完全消去,但整個人站得筆直。
那個排位被他端端正正地抱著懷裡,牌面上刻著一行小字:「愛妻林氏凝霜之位。」
木頭是溫的,被他掌心焐熱的。
沈淵低頭看著那個牌位,他妻子死的時候,沈惑還在她肚子裡。
魔族偷襲,她本就懷胎九月,靈力損耗得七七八八。
那一擊打到她後背的時候,她整個人撲倒在地,但雙手死死護住肚子,把最後一絲靈力灌注給了腹中的胎兒。
沈惑出生的時候她還有最後一口氣,只看了一眼那團皺巴巴的小東西,就閉上了眼睛。
沈淵當時抱著剛出生的沈惑站在床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給孩子取名惑。
一來諧音「獲」,這孩子,是妻子用性命換來的所得;二來往後漫漫餘生,對亡妻綿長的思念,便是困住他一生的惶惑。
沈淵低頭看著牌位上那行字,可惜他的妻子沒能看到兒子長大,也沒能看到今天。
如果她還在,看到這一幕會是難過比較多還是開心比較多?
兒子要嫁人了,嫁的還是他師弟。
她大概會罵他一句「你怎麼不攔著點」,然後笑著罵完,自己偷偷擦眼淚。
沈淵把牌位抱緊了一點,沒有讓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吉時到了。
沈惑穿著一身正紅色的喜服從洞府里走出來。
喜服紅得正,襯得他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腰間束帶收得極細,領口繡著一圈金線的並蒂蓮紋,袖口垂到指尖,走動的時候有細碎的光從布料上滑下來。
顧緋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她傷還沒好全,今天穿著正紅色的外袍,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她看著沈惑站在祭壇中央的樣子,不禁感嘆:
「惑兒穿紅色真好看,便宜容師祖了。」
袁小柒坐在她旁邊,兩隻袖子已經哭濕了半截,抽抽搭搭地說:
「惑哥要嫁人了……惑哥以後就是師祖的人了……」
顧緋一臉懵逼:「你哭什麼?」
袁小柒:「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以後可能見不到惑哥了……」
顧緋:「他不是還在咱們宗門嗎?」
袁小柒愣了一下,哭聲停住了:「……啊?對哦。」
顧緋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你真蠢。惑兒又沒嫁到別的宗門去,就是換了個洞府住,你哭成這樣搞得像他遠嫁了一樣。」
袁小柒揉著後腦勺破涕為笑:「嘿嘿……」
花台設在山頂祭壇前的空地上,四面擺滿了靈花和紅燭。
容九淵站在花台正中央,穿著一身同款正紅色喜服,那張以往冷淡的臉被紅色襯得鮮活了幾分。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一直落在山道上那抹正紅色的身影上。
沈惑一步步走上花台,他的目光與容九淵隔著半座花台相遇。
容九淵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沈惑走到他面前站定,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剛好是伸手可以觸到對方。
台下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歡呼聲——有人起鬨,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年輕弟子拍桌子喊「師祖終於有伴了」,被旁邊的長輩按住了。
沈淵抱著牌位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兒子穿著一身喜服站在容九淵面前,他的表情繃得很緊,眼眶已經紅了,他用那隻空著的手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後別過臉去,假裝在看遠處的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