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惑沒有站起來獻藝這件事,讓老皇帝心裡微微生出了一絲疑惑。
他今年三十四歲,登基十三年,後宮充盈,但他從來沒有主動對誰說過「重重有賞」這種話。
他說了,就是給足了面子。
往常那些哥兒們聽到這話,早就按捺不住了——誰不想在皇帝面前露臉,誰不想被高看一眼?
可沈惑偏偏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安靜得像一株被移栽進瓷器里的白梅,目光不飄不散,脊背不彎不直,甚至連衣角都沒有多晃動一下。
老皇帝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臉上掛著帝王慣有的溫和笑意,但他的目光落在沈惑的方向已經有一陣了。
他的第一反應是:沈惑今天穿得不如往常扎眼。
以前那孩子在宮宴上總是穿紅色或者金色,渾身上下掛滿了首飾,站在那裡恨不得滿殿的人都看他。
今天穿了一身淺紫色,頭上的首飾也比以前收斂了不少,整個人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換了一個人。
但他額間那枚硃砂痣還是紅得太顯眼了。
淺紫色的衣袍襯著那枚硃砂痣,反而比穿紅色的時候更勾人,像是故意收斂了鋒芒,讓那枚痣成為了唯一的焦點。
老皇帝放下酒杯,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心想:這孩子在玩什麼把戲呢?
是故作姿態想引起他的注意,還是真的轉了性子?
不太像。
畢竟以前沈惑在宮宴上的表現他可都看在眼裡,那孩子是天生的孔雀,恨不得開屏開到所有人面前去。
退婚之後收斂了一點也正常,畢竟名聲不太好聽了,總得裝幾天懂事。
但裝幾天懂事是一回事,他搭好的台子他不來唱戲又是另一回事。
老皇帝又看了沈惑一眼,發現對方還在低頭喝茶,完全沒有往高台上看的意思。
老皇帝想了想,可能是在等他多給點暗示。
畢竟他是皇帝,他想讓人上來跳舞,總不能直接點名「沈惑你上來給朕跳一個」——太掉價了。
他需要沈惑自己主動站出來,他才能順理成章地誇他、賞他、然後「順勢」把他留下來。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又補了一句:
「朕今日興致頗高。方才說了有才藝者重重有賞,若是才藝出眾者,朕甚至可以為他指一門好親事——不拘門第,不拘出身,只要朕喜歡,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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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只要朕喜歡」幾個字的時候音量微微提了一點點,目光若有若無地又掃過沈惑的方向。
他覺得這話已經夠明顯了,就差直接說「你上來跳舞朕就把你收了」。
他等著沈惑站起來,等著他整理衣擺走向舞池,等著他露出那種驕傲又得意的表情。
但沈惑依然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依然是那副安安靜靜喝茶的樣子,甚至還伸手拿了一塊糕點放進嘴裡,慢慢地嚼了。
老皇帝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他坐在高台上看著那個正在吃糕點的身影,忽然覺得事情跟自己預想的不太一樣。
他原本以為沈惑的退婚是因為他虛榮、怕守寡,而一個虛榮的哥兒對他來說是最好拿捏的,只要給他金銀首飾、給他地位、給他寵愛,他就會乖乖跟著走。
但今天沈惑的表現卻不像一個虛榮的哥兒。
一個虛榮的哥兒不會在這種場合坐在角落裡一動不動地什麼都不做,一個虛榮的哥兒聽到「重重有賞」四個字早就躍躍欲試了。
這個沈惑今天坐在那裡的姿態,跟以前那個驕傲張揚的沈惑判若兩人。
老皇帝的目光在那枚硃砂痣上又停了一會兒。
他決定再等等。
也許他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也許他是還在顧忌退婚的風波不想太出風頭。
畢竟剛退婚就上台跳舞確實有點太扎眼了。
老皇帝覺得自己能理解。
他決定給沈惑一點時間,讓他自己調整好狀態。
畢竟他已經是皇帝了,用不著主動去討好一個哥兒,他只需要等。
等沈惑自己想通了,等他知道皇帝的恩寵比侯爺的婚約值錢得多。
老皇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臉上重新掛上了溫和的笑意,但他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一筆——沈惑,朕今天給你機會了。
你若是聰明,總會想明白的。
胖胖蹲在沈惑腦子裡縮成一團:【……老皇帝還在看你,他好像已經很不耐煩了耶。】
沈惑咽下那口桂花糕:【他可能覺得我會主動上去跳舞。】
胖胖:【他剛才說「只要朕喜歡都可以」的時候看了你一眼,意思很明顯了。】
沈惑又拿了一塊糕點:【我不跳。跳了今晚就得進宮了。】
小氣巴拉的,說好的開個壽宴,結果連菜都不上,全是糕點,都快把他噎死了,餓了就得吃糕點,吃了就會噎,噎了又要拿茶水順,簡直死循環。
胖胖:【你不跳他會不會生氣?】
沈惑:【他生氣是他的事。我又不是他後宮的人,憑什麼要伺候他的心情。】
【他總不能說沈家嫡子不上來跳舞,朕很生氣,把你們滿門抄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