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在瞬間被抽乾。
客廳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兩人交錯的、陡然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白凜川死死地盯著光腦屏幕上那行刺眼的文字,全身的肌肉都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憎恨而賁張起來,手臂上青筋暴起,像一條條盤踞的虬龍。
那段被他刻意掩埋、試圖遺忘的、充滿了血腥與痛苦的過往,就這樣被一個毫不相干的男人,用一種輕描淡寫的方式,血淋淋地,重新刨了出來,呈現在他最敬愛的雌主面前。
南宮鏡淵!
他在心裡,一字一頓地咀嚼著這個名字,冰藍色的瞳孔深處,燃起了足以將一切焚燒殆盡的殺意。
他憑什麼?!
他憑什麼敢用這種方式,來窺探他的過去,來觸碰雌主的視線?!
這是他的恥辱,是他身上永遠無法洗刷的污點!
他不希望雌主看到這些,一點都不希望!
「雌主……」
他艱難地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別看……那些,都是骯髒的東西……」
他伸出手,想要關掉光腦,想要將那些不堪的過往,重新掩埋起來。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被沈時安抓住了。
沈時安的手,依舊是那般冰涼,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量。
她沒有看他,目光依舊停留在屏幕上。
「阿凜,」她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你在害怕什麼?」
白凜川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我在害怕什麼?
我在害怕您看到我最醜陋、最卑微、最像個怪物的時候。
我在害怕您會嫌棄我,厭惡我。
我在害怕您會覺得,擁有一個從實驗室里爬出來的、被當做實驗品一樣對待的獸夫,是一件丟臉的事情。
這些話,在他喉嚨里翻滾,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像一頭受傷的困獸,用那雙泛紅的眼睛,絕望而又無助地看著她。
沈時安終於轉過頭,看向他。
那雙漆黑的眼眸,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狼狽不堪的模樣。
「我以為,我昨天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的所有一切,都屬於我。」
「包括你的過去。」
「無論那是榮耀,還是恥辱,都由我來定義,由我來評判。」
「而不是由你,藏著,掖著,像個懦夫一樣,不敢面對。」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狠狠地扎進白凜川的心臟。
懦夫……
雌主說他是懦夫……
白凜川的臉,瞬間血色盡失,變得慘白如紙。
他鬆開手,任由自己的手臂,無力地垂下。
是啊。
他就是一個懦夫。
他不敢面對自己的過去,更不敢讓雌主看到那個傷痕累累、如同怪物一般的自己。
他只想把最好的一面,最強大的一面,最順從的一面,展現在她面前。
可他忘了。
他的雌主,從來都不是那些需要被雄性完美外表所取悅的普通雌性。
她要的,是全部。
是毫無保留的、從裡到外的、徹底的掌控。
「對不起,雌主……」他低下頭,聲音里充滿了頹敗,「我……錯了。」
沈時安沒有再理會他。
她收回目光,點開了那份被南宮鏡淵稱之為「禮物」的絕密檔案。
龐大的信息流,瞬間湧入。
檔案的內容,遠比白凜月那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要來得觸目驚心。
裡面詳細記錄了「白山基因實驗室」從建立之初,到十三年前那場意外的「蟲族降臨」導致毀滅的全部過程。
這是一個由白凜川的母親——
白家當時的雌主,一手主導的、毫無人性的秘密項目。
她驚訝於自己生下的雄性後代,血脈出現了「返祖」現象,竟然可以有變身白虎的可能。
可這孩子卻因為血脈的稀薄,與某種不知名的原因,無法順利變成獸身。
於是,她將年幼的白凜川,當成了一個完美的實驗素材,試圖通過各種基因改造和藥物注射,強行「變更」他的血脈,讓他成為一隻「純粹」的白虎。
檔案里,附帶著大量的實驗日誌和影像資料。
沈時安面無表情地,一頁一頁翻看著。
她看到了,年幼的白凜川,被束縛在冰冷的金屬實驗台上,各種顏色的藥劑,被粗暴地注入他小小的身體。
她聽到了,他在極致的痛苦下,發出的壓抑而又絕望的悲鳴。
她看到了,他的身體,在一次次失敗的實驗中,發生各種畸形的異變,時而長出鱗片,時而皮膚潰爛,時而骨骼錯位。
他就像一個被肆意揉捏的泥人,被反覆地打碎,又重塑。
直到那場意外。
蟲族撕裂空間,降臨中央星。
混亂中,實驗室被毀,所有研究人員四散而逃。
而他,那個代號為B-07的「失敗品」,被壓在了倒塌的廢墟之下。
檔案的最後,是一段模糊的監控錄像。
在黑暗的、滿是斷壁殘垣的廢墟里,一個渾身是血、瘦骨嶙峋的少年,從碎石堆里,艱難地爬了出來。
他的身後,一條純白色的、帶著黑色斑紋的巨大虎尾,無意識地拖在地上。
他成功了。
在所有人都放棄他,以為他已經死了的時候,他靠著自己頑強的生命力,在死亡的邊緣,完成了所有獸人都沒能實現的「進化」。
他變成了一隻真正的白虎。
可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沒有一絲喜悅。
只有一片死寂。
像一具剛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會喘氣的行屍走肉。
沈時安關掉了光腦。
客廳里,依舊是一片死寂。
她沒有說話,只是端起桌上已經涼透了的紅茶,喝了一口。
茶水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
她能感覺到,身旁的白凜川,身體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一定以為,她在看完這些之後,會厭惡他,會唾棄他。
沈時安放下茶杯,站起身。
她走到白凜川面前,在他驚愕的注視下,緩緩蹲下身,平視著他。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地,撫上了他的臉頰。
「疼嗎?」
她問。
聲音很輕,很柔,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他那顆千瘡百孔的心上。
白凜川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沈時安。
他以為會等來審判,等來嫌惡,等來任何負面的情緒。
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句,簡單到極致的問話。
疼嗎?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里,積蓄了許久的、倔強不肯落下的水汽,在這一刻,終於再也無法抑制。
大顆大顆滾燙的淚珠,順著他的臉頰,無聲地滑落。
砸在了沈時安的手背上。
滾燙。
「……不疼了。」
他哽咽著,搖著頭,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有您在,就……一點都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