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時安又來了。
這一次,溫淺的手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第三天,沈時安走進臥室的時候,發現溫淺的眼睛是睜開的。
那雙眼睛依舊溫柔,也依舊帶著笑意。
只是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是一潭被風吹皺的湖水,倒映著沈時安的身影。
「謝謝你救了我。」溫淺的聲音很輕很啞。
這是個十分篤定的陳述句。
沈時安在床邊坐下,沒正面回答。
「溫淺姐,你現在的精神海穩定了一些,但還需要繼續治療。」
溫淺看著她,唇角彎起一個柔軟的弧度。
「好,辛苦你了。」
大病初癒的溫淺歪頭淺笑,神色溫柔,
「既然你叫我一聲溫淺姐,那我以後便喚你安安好了,好不好?」
「好。」溫淺的笑容太溫柔,也溫暖了。
沈時安便也輕笑著應了,「好,往後溫淺姐叫我安安便好。」
從那天起,沈時安每天都會去01棟別墅,在溫淺的臥室里待上一個小時。
前半個小時是治療,後半個小時是聊天。
說是聊天,其實大多數時候都是溫淺在說,沈時安在聽。
溫淺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被陽光曬過的棉被,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溫度。
她從不問沈時安是怎麼救她的,也從不問沈時安的過去,只是聊一些瑣碎的、無關緊要的事情。
「今天外面天氣很好,你來的路上有沒有看到花園裡的山茶花開了?」
「是紅色的,很大一朵,我讓萊歐斯剪幾枝帶回來,插在花瓶里,能開好幾天。」
「你知道望月閣為什麼叫望月閣嗎?因為從這裡看月亮最好看。」
「每個月的十五,月亮會從竹林的方向升起來,又大又圓,像是掛在竹梢上一樣。」
「等我能下床了,我們一起看。」
沈時安大多數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或者點點頭。
她不擅長聊天,也不擅長表達,但溫淺似乎並不在意。
她只是需要一個可以說話的人,而沈時安恰好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
第四天,溫淺的精神海已經穩定了大半。
她能坐起來了,雖然還有些頭暈,但已經能自己端著杯子喝水了。
萊歐斯守在旁邊,寸步不離,褐色的眼眸里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萊歐斯,」溫淺端著水杯,聲音還是輕輕的,但多了一絲活氣,
「你去給時安倒杯茶,用我存的那個大紅袍。」
萊歐斯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沈時安,又看了一眼溫淺。
「雌主,我——」
「去吧,」溫淺笑了笑,「我跟安安說會話。」
萊歐斯點了點頭,轉身出了臥室。
門關上的瞬間,溫淺放下水杯,看著沈時安。
「安安,」她的聲音很輕,「你不喜歡聯邦,也沒什麼歸屬感。」
沈時安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準確來說,她對於聯邦談不上喜歡或者是討厭。
就只是個暫居地而已。
待多久,什麼時候離開,都是個未知數。
「我不是在問為什麼,」溫淺笑了笑,笑容溫柔而和煦,「我只是想說沒關係。」
「我剛回來的時候,也不喜歡。」
沈時安看著她。
「三年前,我從邊境星回來,精神海受損,信息素等級下降,身體一天不如一天。」
溫淺的目光落在窗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那時候我想,為什麼要救那些雄性呢?」
「他們跟我非親非故,我為什麼要為了他們把自己弄成這樣?」
「後來我想明白了。」
「不是因為他們值得救,而是因為——」
「我想救。」
「僅此而已。」
她轉過頭,看著沈時安,那雙溫柔的眼眸里倒映著她的身影。
「你也是一樣,安安。」
「你救我不是因為萊歐斯給了你多少東西,對嗎?」
「你救我,只是因為你想救,你能救。」
沈時安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她其實也沒有真的弄清楚這點。
無論是之前跟溫淺的那次相處,還是現在兩人的閒談。
溫淺給她的感覺都是溫柔,知性,大方,有禮,甚至於在救人這件事上,還有幾分無私。
這些特質,沈時安自己是沒有的。
她喜歡跟溫淺相處時的愉快氛圍,也確實需要個同性朋友。
恰好溫淺出現了,也恰好她病了,萊歐斯求到了自己的面前。
更恰好的是,萊歐斯帶來的謝禮中,有她無法拒絕的那一個水藍色星球。
所以,真正的出發點是想救與否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時此刻,溫淺已經被她救下來了。
溫淺笑了笑,沒有追問。
「我之前去過很多地方。」她的聲音輕了下來,像是在回憶,
「邊境的荒星,深海的水下城市,還有那顆景色優美的水藍色星球。」
「就是萊歐斯已經送給你的那顆,他跟我說過了。」
沈時安的目光微微一動。
「那顆星球,真的很美。」溫淺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溫柔的光,
「我第一次去的時候,在沙灘上坐了一整天。」
「看海浪拍打礁石,看海鳥在天上飛,看太陽從海平面上升起來。」
「那時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走不動了,就到這裡來養老。」
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淺淡卻溫暖的笑。
「後來我才知道,那顆星球是萊歐斯用命換來的。」
「那時候他還是星盜,為了得到那顆星球,差點死在那裡。」
「那個傻子到現在還以為我不知道他是星盜頭子的事兒,一直瞞著我呢。」
「他不主動說,我便不主動問,現在這樣相處著也挺好的。」
「在星網上登記結婚的那天,他想把那顆星球送給我,說這是嫁妝。」
溫淺的笑裡帶上了一絲甜蜜,也帶著一絲苦澀。
「我當時沒要。」
「我看上他,跟他的能力,資本,職業都沒有關係。」
「只因為他是他。」
「我說,等聯邦和平了,等所有人都能過上好日子了,我再收。」
「現在想想,我那時候真是太天真了。」
沈時安看著溫淺那張蒼白的、溫柔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比她想像的要複雜得多,也要堅強得多。
不是那種鋒芒畢露的堅強,而是一種柔軟的、包容的、像是竹子一樣可以彎折卻不會折斷的堅強。
「溫淺姐。」沈時安開口。
「嗯?」
「那顆星球,叫什麼名字?」
溫淺想了想,搖了搖頭:「沒有名字。」
「萊歐斯說,等我想好了再取。」
「我想了三年,也沒想出合適的名字。」
她看著沈時安,眼眸里閃過一絲促狹的光。
「要不,你現在想一個?」
沈時安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顆星球到底是不是記憶中的藍星。
若是的話,那顆星球本身就有名字。
若不是的話,那顆星球便不能被冠上「藍星」這兩個字。
所以,她也不知道那顆星球適合的名字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