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安蹲下身,伸出手,捏住那隻小狐狸的後頸,把它從地上提了起來。
小狐狸的四條短腿在空中無力地垂著,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夾在腿間。
耳朵耷拉著,眼睛緊緊閉著,整隻狐狸都在發抖。
沈時安把它提到眼前,看著它那雙緊閉的眼睛,和那對因為緊張而緊緊貼在腦袋上的耳朵。
「睜眼。」
小狐狸的睫毛顫了顫,沒有睜開。
沈時安晃了晃裝死的小狐狸,「赤耀辰,我讓你睜眼。」
那雙金紅色的眼眸終於緩緩睜開了。
裡面沒有了往日的張揚和明媚,沒有了那種像是永遠燃燒不盡的火焰。
只有一種沈時安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灰敗的、近乎絕望的暗淡。
像是被雨水澆透的煙花,像是一簇再也燃燒不起來的死灰。
小狐狸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那雙金紅色的眼眸里慢慢蓄滿了水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沈時安看著那雙眼睛,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下來。」
她鬆開了手。
小狐狸沒有變回人形,只是蜷縮著落在地上,四條腿發軟,站都站不穩。
它低著頭,耳朵徹底耷拉下來,尾巴拖在地上,像是一條失去了所有活力的、褪色的紅綢。
髒兮兮,也灰撲撲的,跟整隻狐狸一樣,透露著狼狽跟頹靡。
沈時安就那麼站著看著小狐狸。
「白凜月說你被革職了。」
小狐狸的身體抖了一下。
「說是被人舉報抄襲。」
小狐狸把臉埋得更低了。
「你還拿不出證據反駁。」
小狐狸的尾巴在地面上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想把自己裹起來。
但它僅是動了一下,便又停了下來,像是連把自己裹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沈時安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它的耳朵。
小狐狸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劇烈地顫抖起來。
像是被壓抑了太久,終於忍不住要崩潰的、無聲的哭泣。
它沒有發出聲音,也並沒有流淚。
或者說,它把眼淚都咽了回去。
只有身體在不停地抖,像是在經歷一場只有它自己知道的、無聲的地震。
沈時安沒有說話,只是把那隻小狐狸從地上撈起來,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梳理著它沾滿灰塵的毛髮。
絲毫沒有在乎自己被弄髒的白色外套。
白凜川站在一旁,看著那隻蜷縮在膝蓋上的小狐狸,冰藍色的眼眸有些暗沉。
他想起赤耀辰平時的樣子。
九條尾巴在身後肆意搖晃,金紅色的眼眸亮得像是裝進了整個星空。
慣常掛在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得能把人晃瞎。
那個張揚的、明媚的、從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的赤耀辰。
那個在宴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大聲示愛、被拒絕了還死皮賴臉湊上來的赤耀辰。
現在蜷縮在雌主的懷裡上,小小的一團,連人形都不敢維持,像一隻受傷的、無處可去的幼獸。
白凜川垂下眼,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他走過去,在沈時安身邊蹲下,伸手輕輕碰了碰那隻小狐狸的尾巴。
「耀辰。」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只有在面對最親近的人時才會流露出的柔和。
小狐狸的身體顫了顫,把臉埋進沈時安的掌心,不肯抬頭。
沈時安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手指在他耳根處輕輕揉了揉。
「抬起頭。」
小狐狸不動。
「赤耀辰。」
小狐狸的耳朵動了動。
然後,慢慢地,它抬起了頭。
那雙金紅色的眼眸濕漉漉的,裡面盛滿了水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它的鼻子微微翕動著,嘴唇在顫抖。
整張臉上寫滿了一個原先從來不曾不會出現在赤耀辰身上的情緒。
自卑。
沈時安有些詫異。
竟然不是悲傷,也不是憤怒,而是自卑。
沈時安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你被人舉報抄襲,」她說,「是真的嗎?」
小狐狸猛地搖頭,搖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腦袋從脖子上甩下來。
「那是你抄襲別人?」
小狐狸繼續搖頭,甚至比剛才更用力。
沈時安的手落在了小狐狸的身上,從背脊一路摸到了尾巴尖。
「那就行了。」
小狐狸愣了一下,金紅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茫然。
沈時安把它從膝蓋上捧起來,舉到眼前,讓它和自己平視。
「你沒抄,就不用怕。」
「被人冤枉了就去查,查不出來就找阿凜,凜月。」
「找她們沒用就找我,找我再沒用就找南宮鏡淵,要是找南宮鏡淵也沒用的話——」
她頓了頓。
「那就把那個舉報你的人揪出來,打一頓,打到他說實話為止。」
小狐狸呆呆地看著她。
金紅色的眼眸里的那層灰敗,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劃開了一道口子,有一絲微弱的光從裡面透了出來。
「但你不能縮在這裡,像只被雨淋濕的、無家可歸的野狐狸。」
「遇到突發事情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毫無抗爭的就接受了,甚至自己躲起來獨自舔舐傷口。」
「這樣軟弱無能還妄自菲薄的傢伙,可不是我認識的赤耀辰。」
小狐狸的嘴唇動了動,終於發出了聲音。
「閣下……」那聲音很小很小,沈時安要凝神分辨才能聽清,「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沈時安挑眉。
「沒有工作,沒有身份,沒有......」
「什麼都沒有了。」
小狐狸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顫巍巍的,
「我配不上您了。」
沈時安直接伸手,在小狐狸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嗷!」小狐狸捂住額頭,金紅色的眼眸里終於有了一絲鮮活。
「你配不配得上我,是你說了算的?」
沈時安的聲音淡淡的,「我說你配得上,你就配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