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臥室的門從裡面打開。
沈時安披著外套出來,回手把門帶上。
門縫合攏的一瞬,她低頭看見了走廊矮柜上那杯凍成冰坨的安神茶。
杯壁上凝著一層白霜,茶水被寒冰能力凍得結結實實,連杯底都粘在了櫃面上。
沈時安的目光順著走廊往前掃了一眼。
走廊盡頭,靠牆的位置,白凜川坐在地上,膝蓋曲起,腦袋埋在臂彎里。
銀白色的虎尾從身側拖下來,尾尖沾著灰,耷拉在冰涼的地板上,一動不動。
虎耳也是塌的,貼在銀髮里,沒有一點精神。
沈時安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
走廊里很安靜,靜到她能聽見他刻意壓低的、幾乎不存在的呼吸聲。
「白凜川。」
虎耳動了一下。
但他沒抬頭。
沈時安伸手,手指插進他銀白色的發間,指腹擦過他的耳根。
那對虎耳條件反射地豎了一下,又迅速耷拉下去。
「看我。」
白凜川抬起頭。
冰藍色的眼睛紅了一圈,睫毛是濕的,眼尾也是濕的。
他顯然哭過,而且哭了很久,但臉上已經沒有淚痕了。
他把所有痕跡都擦乾淨了,只剩下眼眶的紅遮不住。
看到沈時安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個笑。
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雌主,你出來了。」他的聲音有點啞,「茶涼了,我再去泡一杯。」
他撐著牆要站起來,沈時安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摁了回去。
「誰讓你在地上坐一晚上的?」
白凜川愣了一下。
「我沒有一晚上,就……坐了一會兒。」
沈時安看著他沾了灰的尾巴尖,沒說話。
白凜川順著她的視線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沉默了。
灰塵不會騙人。
「阿凜,」沈時安的手從他肩膀移到他臉側,掌心貼著他的臉。
他的臉很涼,在走廊里坐了太久,體溫都散得差不多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標記了赤耀辰,你就不重要了?」
白凜川搖頭,搖得很快。
「沒有。我知道雌主對我很好,我不應該......」
「我問你覺不覺得。」沈時安打斷他,「不是問你應不應該。」
白凜川的嘴閉上了。
沉默持續了幾秒,他的冰藍色眼眸里翻湧著什麼,最終那層堅持了一整晚的體面還是碎了。
「……有一點點。」
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從牙縫裡漏出來的。
沈時安沒有安慰他,也沒有說「你想多了」之類的廢話。
她直接站起來,拉住白凜川的手腕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跟我走。」
白凜川被她拽著往走廊另一頭走,經過拐角,推開了另一間臥室的門。
這是白凜川的房間,陳設簡單,床鋪整整齊齊,被子疊成了豆腐塊,枕頭擺得一絲不苟。
連窗簾都拉得嚴絲合縫,挑不出一點毛病。
跟他這個人一樣,永遠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沈時安鬆開他的手腕,脫了外套往他床上一扔,然後整個人躺了上去,側過身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過來。」
白凜川站在床邊,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僵硬。
他看著躺在自己床上的雌主,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有困惑,有不敢置信,還有一點點被壓得很深的、不敢表露的期待。
「雌主,你不回——」
「我今晚睡這兒。」沈時安的語氣不容置疑,
「你要是讓我一個人睡,我現在就走,以後也不來了。」
白凜川幾乎是瞬間躺了下來。
速度快到沈時安都沒忍住笑了一聲。
床鋪微微凹陷,白凜川側躺著面對她,冰藍色的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
虎耳不知道什麼時候豎起來了,微微朝前傾著,捕捉她的每一個動靜。
沈時安伸手,手指勾住他垂在兩人之間的尾巴尖,用指腹蹭了蹭上面沾的灰。
「下次想哭就哭出聲,別一個人在走廊里當雕塑。」
白凜川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是我的第一個獸夫,這件事不會變。」沈時安鬆開他的尾巴,手指點在他胸口,
「以後不管來多少人,你永遠排第一。」
「但排第一不代表我會偏心,我對你們每個人都會認真。」
「你如果因為這個吃醋,我不攔你,但你要是因為這個覺得自己不重要,那是你蠢。」
白凜川眨了下眼睛,有水光從睫毛縫裡滑出來。
這次他沒擦。
他只是慢慢地、試探性地往前靠了靠,額頭抵上沈時安的肩窩。
沈時安沒推開他,手抬起來搭在他後腦勺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他的銀髮往下捋。
虎尾悄悄卷上來,纏住了她的手腕。
不緊,但很執拗。
這一夜剩下的時間裡,白凜川沒有再說話,沈時安也沒有再說話。
窗外的竹林沙沙作響,月光從窗簾縫隙間滲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走廊盡頭的陰影里,玄燼天收回視線。
一紅一藍的異瞳在黑暗中緩緩閉合。
他把臉埋進手臂里,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只一下。
然後他站起來,無聲地消失在黑暗中。
清晨六點,天剛蒙蒙亮。
沈時安睜開眼的時候,白凜川已經不在床上了。
枕頭旁邊放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早安,茶是新泡的,這次沒凍。」
沈時安看著那行字,嗤笑了一聲,端起茶喝了一口。
赤耀辰的房門也開了,他站在門口,火紅的長髮用髮帶扎了個高馬尾,整個人的精氣神跟昨天判若兩人。
金紅色的眸子乾淨透亮,裡面燃著一團安靜的火。
「雌主,早。」他的聲音平穩了許多,下巴微微抬著,脊背挺得筆直,
「抄襲案的幕後推手鎖定了。」
準確來說,是在雌主離開房間後,查了半夜查到的。
沈時安靠在門框上看他,「誰?」
赤耀辰的眼底閃過一抹冷意。
「聯邦生物研究院副院長,柯瑞安。」
「他拿走了我三年前提交的未公開課題申報書,改頭換面發表在自己名下,然後反手舉報我抄襲他。」
「所有證據鏈都是偽造的,但做得很精細,精細到......」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
「精細到他一個人做不出來。」
「他背後還有人。」
沈時安放下茶杯,「還有誰?」
赤耀辰沒直接回答。
他從光腦上調出一份文件投影在空氣中。
那是一條加密通訊記錄,發送方的ID被層層代理隱藏,但赤耀辰花了一整夜把最外層的殼剝開了。
準確來說,是用了雌主離開房間後的那半夜的時間。
內層還有至少三道加密。
「剝到這裡就碰壁了。」赤耀辰的手指點在那串亂碼上,「對方用的是軍方級別的通訊加密協議。」
軍方級別。
沈時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這時候,她的光腦震動了。
來電人:南宮鏡淵。
接通的瞬間,大皇子的聲音傳了過來,語氣罕見地帶著幾分謹慎。
「閣下,赤耀辰的案子,別查了。」
沈時安挑眉。
「或者說,我來查。」南宮鏡淵的聲音壓低了半度,
「因為這條線往上摸,碰到的人,不是你們現在能動的。」
通訊那頭沉默了兩秒。
「是我二弟,南宮夜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