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安的目光從女帝轉向南宮夜闌。
「二皇子殿下,您是其中之一。」
大殿再次陷入沉寂。
南宮夜闌沒有立刻回應。
他看著沈時安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瞳孔里情緒翻湧了幾秒,最終收攏成一片平靜的深水。
「沈時安閣下說得沒錯,我確實有權限接觸那份檔案。」
「但有權限不等於使用了權限。」
「母皇可以調取檔案的訪問日誌來驗證。」
南宮夜闌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和南宮鏡淵微笑時的弧度一模一樣。
但味道完全不同。
沈時安懷裡的大熊貓幼崽忽然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嗚」聲。
兩隻前爪抱緊了沈時安的手臂,整個身子往她懷裡縮了縮。
像是在害怕什麼。
沈時安的手掌覆上了幼崽的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這個動作落在南宮夜闌的眼裡。
他的瞳孔縮了一瞬。
南宮夜闌在那一瞬間想到了很多事情。
七歲那年,皇室御用的精神海測評官站在他和南宮鏡淵中間,將兩份數據報告遞給母皇。
數據幾乎完全一樣。
相同的S級評定。
相同的空間系異能天賦。
相同的獸形:大熊貓。
測評官說:「兩位殿下的天資在聯邦歷史上實屬罕見,雙生共模的S級獸人,千年來只出過一對。」
南宮夜闌記得自己當時很高興。
一樣的。
他和哥哥是一樣的。
但後來他發現,所有人看他們的眼神從來不是一樣的。
君後,那個他們生理學上的雄性父親,在給他們念睡前故事的時候,總是先把南宮鏡淵抱到膝蓋上。
宮中的侍從在準備點心時,總是先問大皇子殿下想吃什麼。
就連母皇批閱奏摺時偶爾抬頭的那一個溫柔的眼神,也總是先落在南宮鏡淵身上。
南宮夜闌不明白。
他努力地模仿南宮鏡淵的樣子。
學他溫和地微笑,學他得體地說話,學他在課堂上安靜地坐著不亂動。
可沒有用。
他模仿得越像,別人就越覺得他是南宮鏡淵的影子。
影子。
這個詞是十二歲時從一個內侍嘴裡聽到的。
「二皇子和大皇子長得真像啊。」
「是啊,簡直就像大皇子的影子一樣。」
南宮夜闌從那天起就不再模仿了。
既然做什麼都是影子,那他就做一個和南宮鏡淵完全不同的人。
南宮鏡淵溫和,他就冷厲。
南宮鏡淵克制,他就放縱。
南宮鏡淵走陽光大道,他就走暗路。
十七歲的時候,他第一次動用手段去爭取一個本該屬於南宮鏡淵的政務權限。
成功了。
但母皇只說了一句話:「夜闌,你可以做得更聰明一些。」
沒有責罰,也沒有讚賞。
只是平淡地指出了他手法上的粗糙。
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而南宮鏡淵在得知那個權限被弟弟拿走後,只是微微笑了笑,說了一句「夜闌需要就給他吧」。
那個微笑。
那種「無所謂,讓給你也沒關係」的從容。
南宮夜闌恨透了那個微笑。
因為那意味著,在南宮鏡淵眼裡,他甚至不值得認真對待。
現在。
此時此刻。
南宮夜闌坐在金殿的長桌旁,看著對面那個S級雌性懷裡抱著的大熊貓幼崽。
那隻幼崽趴在沈時安的臂彎里,兩隻前爪抱著她的手腕,圓腦袋蹭著她的掌心。
黑色的豆豆眼半睜半閉,透著一股安全感十足的慵懶。
沈時安的另一隻手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揉著幼崽的後頸。
動作輕柔而自然。
好像她已經習慣了這個重量。
習慣了懷裡有一團毛絨絨的東西。
南宮夜闌的手指在袖子裡攥得更緊了。
那是南宮鏡淵。
就算變成了幼崽,就算連話都說不出來,他還是能得到所有人的偏愛。
憑什麼?
南宮夜闌的牙關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咬緊了。
如果......
如果被那台裝置打中的不是南宮鏡淵,而是他自己呢?
如果變成幼崽的是他呢?
沈時安閣下會不會也這樣抱著他?
也用那樣的手指揉他的腦袋?
也用那種看著什麼可愛小東西一樣的表情看他?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就像根刺一樣扎進了南宮夜闌的腦海里。
拔不掉。
他幾乎能想像到那個畫面......
自己以幼崽的形態縮在沈時安的懷裡,被那雙手輕輕拍著。
溫暖的。
柔軟的。
安全的。
那種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感覺。
南宮夜闌的眼底閃過一抹極深的、近乎扭曲的渴望。
但只有一瞬。
下一秒,那抹渴望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濃重的陰鷙。
不可能的。
就算他變成幼崽,沈時安閣下也不會抱他。
因為沈時安的眼睛裡,已經有南宮鏡淵了。
又是南宮鏡淵。
永遠都是南宮鏡淵。
不過只是比他早出生了那麼幾秒而已,為什麼能夠獲得那麼多的偏愛?
他不服,也不甘。
憑什麼?!
「二皇子殿下?」
沈時安的聲音拉回了南宮夜闌的注意力。
他抬起頭,發現沈時安正看著他。
那雙黑色的眼睛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什麼情緒都讀不出來。
但偏偏就是這樣的眼神,讓南宮夜闌的心跳漏了半拍。
「您似乎一直在看我懷裡的這位。」
沈時安的語氣很隨意。
但話里的分量不隨意。
南宮夜闌的表情沒有破綻。
「皇兄變成這副模樣,做弟弟的難免擔心。」
他微微低下頭,做出一個關切的姿態。
「不知皇兄什麼時候能恢復?」
「這要看具體的診斷結果。」沈時安回答。
她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
但她看南宮夜闌的眼神,從進殿到現在一直沒有變過。
平靜無波。
完全就是看待陌生人的眼神。
女帝南宮青嵐在上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看了看小兒子那副滴水不漏的表演,又看了看沈時安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心裡嘆了口氣。
自己的兩個兒子,看來都栽到同一個雌性身上了。
「夜闌。」
陛下開口了。
南宮夜闌立刻恭敬地轉向母皇。
「關於翠微閣一事,我會命皇室安全司徹查。」
「兒臣遵旨。」
南宮夜闌的姿態無可挑剔。
他朝女帝行了一禮,又朝沈時安微微頷首。
「沈時安閣下,今日之事若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皇兄的事,我也很擔心。」
說完,他轉身向大殿側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