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耀辰查了二十分鐘。
他的表情從隨意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一種沈時安很熟悉的、屬於技術人員發現棘手問題時特有的沉默。
「雌主。」
赤耀辰關掉了光腦投影,轉過身。
「通訊模塊沒有被入侵。」
沈時安挑了一下眉。
「但有外部干擾源。」赤耀辰的指尖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
「極低頻段的定向屏蔽波,功率很小,不影響正常通訊,只是在特定加密頻道上疊加了一層白噪音。」
「什麼頻道?」
「聯邦軍用緊急頻段。」赤耀辰的赤紅色瞳孔微微收縮,
「如果我們遭遇襲擊,發出去的求援信號會被這層噪音吃掉至少六成。」
「接收端根本分辨不出來,只會當成自然干擾忽略掉。」
沈時安靠在椅背上。
有人在切她的退路。
不是粗暴的信號阻斷。
那太容易被發現。
而是精準的、外科手術式的削弱。
只在最關鍵的頻段上動手腳,平時完全感覺不到。
如果不是她直覺敏銳,這層手腳可能到真正需要呼救的時候才會暴露。
而那時候就晚了。
「干擾源的方位?」
「外圍軌道方向。」
「和玄燼天發現的那個不明飛行物殘骸……」赤耀辰頓了一下,「大致同一區域。」
沈時安的手指叩了一下桌面。
「那或許並不是殘骸。」
她說。
口袋裡的大熊貓幼崽忽然動了一下。
與之前那種撒嬌式的蹭動不同。
是整個身體猛地繃緊,四隻短腿像觸電一樣縮了進去。
沈時安低頭。
幼崽的黑豆眼睜得圓圓的。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急速翻湧。
它的前爪死死扣住了沈時安的手腕。
力道大得不像一隻巴掌大的幼崽。
沈時安沒有抽手。
她的指腹慢慢滑上幼崽的後頸,沿著那層絨軟的黑白皮毛,一寸一寸地摩挲下去。
「小傢伙,」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懷裡的幼崽能聽見。
「你好像很緊張?」
幼崽僵住了。
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沈時安的手指沒停。
指腹在它後頸最脆弱的地方畫了一個圈。
那個位置,恰好是獸人腺體所在的區域。
「你在怕什麼?」
幼崽沒有叫。
它把臉埋進了沈時安的掌心裡。
像之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但這一次,沈時安能感覺到,那張毛茸茸的小臉在微微發燙。
看著不像是因為害羞,更像是因為恐懼。
沈時安的黑眸暗了一瞬。
她收回手,抬起頭,語氣變得乾脆利落。
「赤耀辰,能不能反向追蹤干擾源?」
「正在做。」
「阿凜。」
白凜川已經站在了艙門口。
銀白色長髮在艦內燈光下泛著冷光。冰藍色瞳孔里映著走廊盡頭的黑暗。
「已經在布防了。」他說。
他永遠不需要沈時安把話說完。
沈時安點了一下頭。
下一秒,她的光腦震動了。
玄燼天的第二條加密訊息。
她打開。
這次不是一行字,是一段壓縮到極限的三維掃描圖。
荒蕪星外圍軌道,半徑約兩萬公里的弧形區域內,密密麻麻地布滿了上百個微型物體。
它們的體積和形狀都經過精心偽裝,熱輻射特徵與自然隕石几乎一致。
但放大到微觀層面,每一個「隕石」的內核都嵌著一枚拳頭大的金屬裝置。
機雷。
微型空間機雷。
專門用來在星艦躍遷時引爆,破壞躍遷場穩定性的東西。
一旦「淺月號」啟動超光速引擎試圖離開,這些機雷就會像被觸發的蜂群一樣同時起爆。
輕則躍遷失敗,引擎過載。
重則空間坍縮,船毀人亡。
有人把口袋扎死了。
沈時安把掃描圖投射到主屏幕上。
赤耀辰看到那些密集的紅點時,臉上的血色褪了一層。
「這他爹的是……」他罵了半句,咽了回去,赤紅色的眼瞳里火光翻湧,
「誰幹的?這種軍用級別的空間機雷,黑市上根本拿不到。」
「拿不到,不代表沒有渠道。」沈時安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掃描圖上。
機雷的布設弧度、密度、觸發閾值……
不是隨意丟的。
是經過精密計算的。
布設者很清楚「淺月號」的引擎型號和躍遷參數。
這意味著,對方手裡有這艘星艦的技術資料。
「溫淺姐。」沈時安按下艦內通訊。
「在。」溫淺的聲音從觀景台方向傳來。
「'淺月號'的建造檔案和技術參數,在聯邦系統里的查閱權限是什麼級別?」
短暫的沉默。
「S級以上行政官員,或皇室直系成員。」
溫淺答完這句之後,也沉默了。
艙室里安靜了兩秒。
赤耀辰與白凜川幾乎同時看向了沈時安口袋裡的大熊貓幼崽。
幼崽把臉埋得更深了。
沈時安沒有看它。
她的腦子在飛速運轉。
通訊屏蔽。
空間機雷。
切斷躍遷退路。
這不是隨機的星盜襲擊。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籠子。
籠子已經合攏了。
下一步,就是獵人登場。
「所有人進入戰備狀態。」沈時安站起身。
口袋裡的幼崽被她兜著一起站了起來。
它的前爪還死死攥著她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抱著最後一塊浮木。
沈時安走向艦橋。
腳步很穩。
呼吸很勻。
她甚至還有心思低頭看了一眼懷裡那個縮成一團的毛球。
「鬆手。」
幼崽不松。
「你再抓,我的袖子要被你扯壞了。」
幼崽哆嗦了一下。
前爪鬆開了一點點。
又立刻抓回來了。
沈時安沒再說話。
她走進艦橋。
溫淺已經在主控台前坐下了。
她的九位S級獸夫分列兩側,各就各位。
白凜川站在武器系統控制台旁,冰藍色瞳孔里倒映著星圖上那些紅色的雷區標識。
他的指尖凝著一層薄薄的冰霜,呼吸間吐出白霧。
赤耀辰坐到了通訊台前,調出所有頻段的監聽界面。
九條尾巴在身後微微晃動,尾尖的火苗比平時暗了幾分。
他在壓制自己的異能波動,避免被外部探測器捕捉到能量特徵。
雲蝕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現在了艦橋入口處。
他的臉色還很差,嘴唇泛著不正常的白。
但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是清醒的。
他看了一眼沈時安,什麼都沒說,無聲地退到了角落裡。
玄燼天的聲音從影子中傳出來。
「閣下,外圍軌道十二點鐘方向,檢測到躍遷場波動。」
沈時安走到主控台前。
舷窗外的星空還是那麼安靜。
漆黑的宇宙像一塊巨大的幕布,上面綴滿了冷白色的星光。
然後那塊幕布裂開了。
同時出現了兩道裂口。
兩艘C級武裝飛船從躍遷通道中猛然彈出,像兩條從深海躍出水面的鯊魚。
灰黑色的艦身上沒有任何聯邦編號,只有粗糙的紅色塗裝。
標準的星盜偽裝。
但艦體線條太乾淨了。
推進器排列太規整了。
星盜的船不長這樣。
沈時安看著舷窗外那兩艘來勢洶洶的飛船,嘴角彎了一下。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