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凜川不知道自己在這條走廊里站了多久。
清潔艙的水聲停了。
門滑開,南宮鏡淵從裡面走出來。
濕透的黑色長髮貼在臉側和脖頸上,水珠沿著下頜線滴落。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深灰色常服,袖口遮住了右臂的繃帶,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遮住了後頸。
每一步都走得平穩。
面色蒼白,眼眶微紅,但表情已經恢復了。
這時候的他,又已經是戴上了完美面具的,聯邦大皇子了。
白凜川看著他從自己面前走過,南宮鏡淵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什麼都沒說。
白凜川也沒有開口。
兩個人擦肩而過,像兩條在深海中交錯而過的魚,誰都沒有發出聲響。
但白凜川注意到一件事。
南宮鏡淵走路的姿態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大皇子特有的、優雅從容的步伐,而是一種更收斂的、更沉默的步態。
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確認腳下的地面是真實存在的。
白凜川的虎尾在身後輕輕擺了一下。
他轉過身,走向艦橋的方向。
南宮鏡淵去了哪裡,他沒有問,也不需要問。
雌主只是讓他來看著大皇子,確保他不會出事而已。
這句話意味著什麼,白凜川很清楚。
意味著南宮鏡淵目前的狀態,依然是「待定」。
既沒有被趕走,也沒有被接納;
既沒有被原諒,也沒有被宣判。
他在雌主的棋盤上,依然懸著。
艦橋里,沈時安坐在主控台前,面前的光屏上顯示著荒蕪星的地質改造進度。
赤耀辰盤腿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九條尾巴在身後鬆散地攤開,手指在光腦上敲著什麼。
看到白凜川進來,赤耀辰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了。
「雌主,他沒事。」白凜川走到沈時安身後站定。
沈時安「哦」了一聲,沒再問。
她身旁的赤耀辰手指繼續敲光腦,但那節奏明顯比之前亂了幾分。
沈時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光屏上的數據在跳動,她的視線落在那些數字上,白凜川知道她沒有在看。
雌主在想事情,在想南宮鏡淵的事,在想怎麼處置他,在想他還有多少利用價值,在想他值不值得被原諒。
白凜川低下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手。
指節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雙手殺過蟲族,殺過星盜,殺過所有雌主讓他殺的人。
這雙手也抱過雌主,給她做過飯,給她洗過頭髮,在她睡著時環抱過她......
他沒有資格替雌主做任何決定。
雌主要收誰,他攔不住。
雌主要原諒誰,他也說不了一個「不」字。
他能做的,只是站在這裡,站在雌主身後,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上刀,在她不需要的時候安靜地存在著。
但白凜川的心裡有一桿秤。
南宮鏡淵是聯邦大皇子,是皇室第一順位繼承人,手裡握著整個聯邦最核心的政治資源和情報網絡。
這個人如果成為雌主的獸夫,雌主的勢力版圖會直接擴張到聯邦的最高權力層。
那些兔族、那些荒蕪星、那些還在襁褓中的勢力,都抵不過一個「大皇子獸夫」的身份來得實在。
這是利益層面的考量。
白凜川不是不懂。
他在軍部混了這麼多年,政治帳還是會算的。
但他不會主動去撮合。
不是因為嫉妒,嫉妒當然有,但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
他沒有這個資格,也沒有這個立場。
雌主不是那種需要別人替她做決定的人。
雌主有自己的判斷,有自己的節奏,有自己的棋盤。
她什麼時候收南宮鏡淵,以什麼方式收,收完之後怎麼用。
這些都是雌主的事。
白凜川如果主動去說「雌主您收了大皇子吧」,那不是在幫雌主,那是在替雌主做決定。
雌主不喜歡別人替她做決定。
何況南宮鏡淵確實騙了她。
一個欺騙過雌主的人,白凜川不可能主動去幫他說話。
這是他心裡的另一桿秤。
他為雌主擋過刀,也因雌主的偏愛而時時竊喜,更為雌主收服其他雄性心有不甘。
但是白凜川同時也和赤耀辰一樣,都清楚的認知到一件事情,那就是雌主是自由的,不會被任何人所束縛。
雌主從荒蕪星上撿回他時,沈時安就是個自由的靈魂,不會也不可能被任何人所掌控。
白凜川的目光落在沈時安的側臉上,她在看光屏,眉頭微蹙,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著。
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叩擊的節奏不像是在思考什麼複雜的事情,反倒像在想個調皮的孩子一般,似乎在琢磨著怎麼捉弄那隻大熊貓。
白凜川微微垂下眼,嘴角動了一下,隨即又平了回去。
無論如何,他只需要站在雌主身後便好了。
而此刻,在「淺月號」最底層的禁閉室里,剛從清潔艙出來的南宮鏡淵正站在空無一人的艙室中央,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幽藍色燈光。
那是沈時安閣下說過可以暫時休息的地方。
不算軟禁,也不算釋放。
她只是給了自己一個台階。
讓自己從禁閉室出來,但沒讓自己回到她身邊。
南宮鏡淵緩緩蹲下身,背靠著冰冷的艙壁,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右臂的傷在醫療凝膠的作用下已經癒合了大半,骨頭對得很齊,白凜川接骨的技術很好。
但另一種疼痛正在緩慢地蔓延開來。是從後頸腺體開始的、像電流一樣的酥麻。
沈時安閣下的信息素殘留已經淡到幾乎感知不到了,但那種被信息素包裹時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顫慄感,還刻在骨髓里。
她說,「這只是開始。」
南宮鏡淵把臉埋得更深了,手指攥緊了褲腿的布料,指節泛白。
他知道這是開始,也清楚自己必須承受。
因為他想要站在她身邊。
不是作為大皇子,不是作為S級獸人,不是作為那個戴了一輩子面具的南宮鏡淵。
而是作為沈時安的人。
如果她要他跪,他就跪。
如果她要他爬,他就爬。
如果她要他把那顆心挖出來捧到她面前,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照做。
不是因為他沒有自尊,而是因為她的認可,比自尊重要。
南宮鏡淵直起身,走到禁閉室的通訊面板前,手指懸在呼叫鍵上方,停了幾秒,又收了回去。
他不能用這個。
他沒有資格主動聯繫沈時安閣下。
他在等。
等沈時安閣下想起他,等沈時安閣下需要他,等沈時安閣下允許他重新站在她面前。
哪怕要等很久很久。
他等得起。
禁閉室的燈光從幽藍調到了最低檔位,幾乎全黑。
南宮鏡淵靠在牆角,把大熊貓幼崽的形態變了出來,蜷成一團。
黑白色的絨毛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只有一雙黑色的豆豆眼,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休息室里。
沈時安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條細細的銀色鎖鏈。
不是普通的鎖鏈。
是精神力抑制項圈的配套組件。
銀白色的金屬,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陣紋。
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像月光一樣的光澤。
隨手將鎖鏈放在茶几上,沈時安拽住了眼前的黑色項圈,將跪著的白凜川拉向自己。
「阿凜,你這些天似乎越來越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