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蝕月是疼醒的。
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鐵絲在骨髓中穿行的、讓人想把自己的皮膚撕開的疼。
他蜷縮在暗衛艙室的窄床上,銀白色的短髮被汗水浸透,一綹一綹地貼在額頭上。
兔耳朵從發間冒出來,軟塌塌地垂在枕側,耳尖通紅,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點燃了。
紅蜂。
沈時安閣下明明已經拆除了大部分的異常連結,但那該死的劣質催情劑的殘留,還是在他的腺體深處扎了根。
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作一次。
他咬著下唇,牙齒陷進肉里,嘗到了鐵鏽味。
右手死死攥著床單,指節泛白,左手卻固執地垂在身側,指甲陷進掌心,
用疼痛來對沖那種從腺體深處湧上來的、灼熱的、令人發瘋的渴求。
現在並不是他的發情期,是他被毒藥劫持的身體在哀嚎。
雲蝕月把臉埋進枕頭裡,將自己縮成一團。
雪白的兔耳朵緊緊貼在腦袋上,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透的、無處可逃的幼獸。
不能去找沈時安閣下。
他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
他已經是閣下的暗衛了。
暗衛的職責是藏在暗處、替閣下殺人、替閣下擋刀,而不是在深夜敲響閣下的房門,
跪在她腳邊,用被毒藥燒得不成樣子的聲音說「求您」。
他沒這個資格。
沈時安閣下把他從籠子裡撈出來,給他治傷,給他容身之所,已經夠了。
剩下的,他自己扛。
崩潰值的監測器在床頭柜上跳動著數字。
70%。
還在漲。
比上次發作時高了五個點。
雲蝕月閉上眼睛,把身體蜷得更緊。
——
與此同時,淺月號的主艙室里,沈時安正在看赤耀辰傳來的數據報告。
白凜川站在她身後,虎尾安靜地垂著。
赤耀辰盤腿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九條尾巴在身後鬆散地攤開,手裡拿著一塊還沒吃完的鬆餅。
南宮鏡淵不在。
他被允許在改造後的艙室里休息,但項圈沒摘,鎖鏈的末端固定在艙壁的掛鉤上。
沈時安暫時還不想讓他出現在公共區域。
「雌主。」赤耀辰咽下最後一口鬆餅,擦了擦手指,「白棲那邊發來消息。」
沈時安抬起眼。
「說。」
「兔族的眼線在第七行政區的地下渠道里探到一條消息。」
赤耀辰頓了一下,赤紅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凝重的光,
「三天後,舊港區的地下拍賣場,有一批『特殊貨品』要出手。」
「什麼貨品?」
「鮫人。」
沈時安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赤耀辰繼續說:「消息是從韓崇那條線順出來的。」
他變回了人形,坐在沈時安對面的位置上,九條狐尾散在身後,尾尖偶爾晃一下。
「白棲接管兔族後,把族長之前的人脈網絡整個翻了一遍,發現有一條一直沒斷過的暗線,專門負責給地下拍賣場'選品'。」
沈時安沒說話,手指搭在杯沿上,等他往下講。
「最近一次選品的清單上,出現了'鮫人,未分化'的字樣。」
「未分化。」沈時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她的手指停了。
「對。」赤耀辰收了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正經起來的九尾狐其實很少見,
「雌主您可能不了解,鮫人一族和我們陸地上的獸人不一樣。」
「他們的孩子出生時不分雌雄,也沒有腺體,被稱為'淨體'。」
「只有成年之後,才會根據自身的意願分化出性別,成為雌性或雄性。」
他頓了頓。
「換句話說,未分化的鮫人,都是幼崽。」
「是整個鮫人族的未來。」
白凜川在旁邊變回了人形。
他沒坐,站在沈時安身側,冰藍色的眼睛裡情緒很淺,但尾巴已經繃成了一條直線。
沈時安將手裡的杯子放了下來。
瓷器碰上桌面,聲音很輕,卻讓赤耀辰和白凜川同時看向了她。
「整個聯邦雌性稀缺到什麼程度,你們比我清楚。」她的聲音不重,語速也沒變,「雌雄比例1:1500000。」
「此時在地下拍賣場出現了一個未分化的鮫人......」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在場的兩個人都聽懂了。
未分化,意味著可塑。
買家可以從幼崽時期開始介入,用藥物、用環境、用手段,逼迫一個淨體鮫人向雌性方向分化。
養成。
這個詞從沈時安腦子裡划過去的時候,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赤耀辰的九條狐尾全部炸開了毛。
「這幫垃圾!」他罵出了聲,赤紅色的瞳孔豎成了一條縫,獸化的特徵壓都壓不住,
「不去好好提升自己能力吸引雌性注意力,一天天就想著這種齷齪事!」
他站起來,在艙室里來回走了兩步,又猛地轉過頭。
「雌主,這事兒不能忍。」
「我什麼時候說要忍了?」
沈時安的語氣很平。
赤耀辰一噎,狐尾收了收,訕訕坐回去。
白凜川難得沒有趁機嘲諷這隻狐狸,他開口問了一個關鍵問題:「拍賣的時間定了嗎?」
「三天後。」赤耀辰答,「地點還在查。」
沈時安的手指重新搭回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節奏很慢,間隔不均勻。
白凜川認得這個習慣,雌主在想事情。
而且想的不是救不救的問題,是怎麼救、救完之後怎麼收場的問題。
「溫淺姐知道嗎?」
「還沒說。」赤耀辰搖頭,尾巴尖不安地掃了掃地面,「但溫淺閣下的獸夫艾利克斯是鮫人,這件事……」
「瞞不住,也不該瞞。」沈時安替他把話說完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動作很隨意,但艙室里的氣壓已經變了。
赤耀辰和白凜川對視一眼。
兩人之間平日裡那點爭風吃醋的小心思在這種時候全部收了個乾淨。
「我去找溫淺姐。」
白凜川跟上她的腳步,走在她右後方半步的位置。
赤耀辰也站了起來,三兩步追上去,走在左側。
沈時安沒回頭,但嘴角動了動。
「赤耀辰。」
「在!」
「讓白棲繼續查拍賣地點。另外——」她偏了偏頭,
「那份選品清單上,只有鮫人這一條嗎?」
赤耀辰的腳步頓了一拍。
「……不止。」
沈時安沒再問。
她推開艙門,走廊里的冷光照進來,映在她臉上,看不出什麼多餘的表情。
但跟在身後的兩個人都知道,有人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