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淺的艙室在淺月號的上層,落地舷窗正對著荒蕪星灰藍色的天際線。
沈時安敲門的時候,門幾乎是瞬間就開了。
開門的是艾利克斯。
海藍色的長髮垂落在肩頭,淺金色的瞳孔在燈光下像是融化的琥珀。
他的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帶著一種深海生物特有的、不屬於陸地的美感。
但此刻,那張漂亮的臉上沒有表情。
倒不是平靜,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
沈時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攥緊,指節泛白。
海藍色的長髮有幾縷凌亂地散在額前,像是剛剛用手狠狠抓過。
「沈時安閣下。」他的聲音很低,像海潮退去時在礁石間留下的迴響,帶著一絲壓抑到極致的沙啞,「雌主請您進去。」
沈時安從他身邊走過時,聞到了空氣中極淡的、屬於深海的氣息。
咸澀的,冷的,像被風暴攪動的海底。
門在身後關上。
溫淺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花茶。
她沒有喝,只是端著,目光落在窗外灰藍色的天幕上。
「安安。」她沒有回頭,但聲音里的笑意比平時淡了許多,淡到幾乎聽不出來,「赤院長跟你說了?」
「說了。」
溫淺放下茶杯,轉過身來。
她的表情還是溫柔的,但沈時安看到她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壓得很深的東西。
是憤怒。
是那種身為雌性、身為母親、身為一個善良的人,對「幼崽被販賣」這件事本能的、無法抑制的憤怒。
「艾利克斯剛才......」溫淺頓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門口那個沉默的鮫人,「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
沈時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艾利克斯依然站在門口,脊背挺得筆直。
但他的指甲不知什麼時候變得鋒利了,指尖泛著冷光。
海藍色的長髮無風自動,在艙室昏暗的燈光下,像一片翻湧的深海。
「雌主。」艾利克斯開口了,聲音依舊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碎裂的邊角,「我想去。」
溫淺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轉向沈時安。
「安安,拍賣場的事,你打算去嗎?」
沈時安沒有猶豫。
「去。」
溫淺點了點頭,表情沒什麼波動,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答案。
「那我跟你一起去。」
沈時安看了她一眼。
溫淺的聲音放輕了,帶著一種只有沈時安能分辨出來的疲憊,
「艾利克斯的族人……未分化的幼崽,如果真的是,我不能讓他一個人面對。」
沈時安沒接話,只是端著茶杯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杯壁。
溫淺的目光落在門口那個沉默站著的鮫人身上。
艾利克斯靠在門框邊,淺金色的長髮垂在肩側,半遮住他的表情。
但他的手......
指甲已經悄無聲息地變長了,尖銳的弧度嵌進掌心。
「況且——」溫淺收回視線,「鮫人一族的未分化者,不只是普通幼崽。」
沈時安挑了挑眉。
「鮫人的王是繼承制的。」溫淺說,語速不快不慢,「但繼承者只有在繼位儀式上才會分化性別。」
「在那之前,王和其他未分化的幼崽一樣,都是淨體,外表上看不出任何區別。」
她停了一下。
「換句話說,一個未分化的鮫人被拍賣......」
「可能是任何一個孩子。」沈時安替她說完了後半句。
「對,可能是普通族人。」溫淺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也可能是……」
她沒有說完。
艙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門口傳來一聲極輕的、骨節擠壓的脆響。
艾利克斯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那種明顯的顫慄,而是從脊椎深處往外蔓延的、壓都壓不住的震顫。
他的淺金色瞳孔劇烈收縮成了一條豎線,鮫人在極度情緒波動時才會出現的豎瞳。
「王儲。」
那個詞從他齒縫裡擠出來,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雌主……您是覺得,被抓的可能是......」
「我不知道。」溫淺打斷他。
三個字,乾脆利落。
「艾利克斯,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不能亂猜,也不能亂。」
艾利克斯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的指甲還在往外長,已經刺破了掌心的皮膚,淡藍色的血珠順著指縫往下淌。
溫淺看見了。
她站起來,走過去。
沒有多餘的話,她直接伸手握住了艾利克斯的手。
掌心觸到那些尖銳的指甲和溫熱的血液時,她的眉頭都沒皺一下。
「縮回去。」她說。
不是請求,是命令。
艾利克斯低頭看著那只比他小了一圈的手,穩穩噹噹地包住了他滿是血的掌心。
指甲一寸一寸地縮了回去。
「不管是誰。」溫淺的聲音放柔了,但語氣沒有半分猶豫,
「只要是你的族人,只要是未分化的幼崽,我們都會救。」
「這不用你請求,也不需要我們猶豫與商量。」
艾利克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垂著頭,淡藍色的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
手指在溫淺的掌心裡還在微微發抖,但那種從骨子裡往外冒的狂躁,正在一點點被按下去。
「……是,雌主。」
聲音很輕,尾音帶了點鼻音。
沈時安坐在原位,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她低頭喝了口茶,沒有出聲打擾。
這還是沈時安第一次近距離看到溫淺與她的獸夫相處。
溫淺這個人,平時看著溫溫柔柔的,關鍵時刻手腕比誰都硬。
難怪能把九個獸夫收得服服帖帖。
不過眼下的問題是......
黑市拍賣,未分化鮫人幼崽,信號來源中央星。
這幾個關鍵詞串在一起,怎麼看都不是巧合。
她的手指在身側輕輕叩了兩下。
「艾利克斯。」她開口了。
那個鮫人抬起頭,淺金色的瞳孔對上她的黑眸。
「我問你。未分化的鮫人,在黑市上一般什麼價?」
艾利克斯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無價。」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雌主,鮫人一族的生育率低,未分化的幼崽本來就稀少。」
「每一個幼崽都是全族的未來。」
「黑市上——」
他的指甲又冒了出來。
「黑市上,從來沒有過未分化鮫人公開拍賣的記錄。」
「因為沒有人敢。」
「也沒有人捨得賣。」
沈時安的黑眸微微眯起。
「那這次,為什麼會有?」
艙室里安靜了幾秒。
艾利克斯的手指攥緊了,指節發出細微的咔嚓聲。
「……我不知道。」
他的聲音像是從海底深淵裡撈上來的,帶著沉重的、壓抑的水壓。
「但我會查出來。」
「不管是誰——」
他沒有說完。
但沈時安看懂了他眼底那層翻湧的、暗色的東西。
是殺意。
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像深海旋渦一樣的殺意。
沈時安的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
但她確實彎了一下。
「行。」她說,「三天後,我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