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放在操作台上的、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沈時安話音落下的瞬間僵在了半空中。
空氣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艦橋里安靜得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嗡鳴聲。
陸守拙站在幾步之外,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
沈時安注意到了。她沒有看陸守拙,目光始終落在玉麟衡臉上。
他看了看沈時安,又看了看玉麟衡,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玉麟衡沉默了很久。
久到陸守拙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
「閣下您很敏銳。」
艦橋里安靜得只剩下儀器運轉的嗡鳴聲。
沈時安看著他。
她在等下文,但下文沒有來。
玉麟衡說完這五個字之後就不再說話了。
他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重新落在操作台上,目光轉向星圖,手指在光屏上滑動,調出F-7要塞外圍的蟲族分布圖。
他的動作流暢而自然,仿佛剛才那五個字已經是全部的回答。
沈時安沒有追問。
她靠在操作台邊,看了他幾秒,然後收回目光,也看向星圖。
艦橋里的空氣緩慢地解凍,陸守拙深吸一口氣,將攥緊的手指鬆開,走上前一步,指著星圖上的一處紅點。
「元帥,蟲族的進攻路線在這裡出現了一個分叉。主力仍然集中在正門方向,但有一支小股部隊繞到了要塞後方,試圖切斷補給線。」
玉麟衡的目光落在那處紅點上,「派第二小隊過去。不要正面交鋒,切斷它們的退路就行。」
「是。」陸守拙轉身去傳達指令。
沈時安看著星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點,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需要我做什麼?」
玉麟衡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停了一下。
「沈時安閣下,您的精神力結界在之前的戰鬥中消耗過大,建議優先恢復。」
「我問的不是建議。」沈時安的語氣不變,「我問的是需要。」
玉麟衡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她。
那雙杏眼裡沒有之前的溫和,沒有悲傷,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只有一種冷冽的、審視的、像是在評估一件武器性能的光。
沈時安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迴避。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然後玉麟衡收回目光。
「後方。」他說,「戰線拉得太長,前線的戰士們崩潰值普遍偏高。」
「您的信息素梳理比精神力結界更重要。」
沈時安點了點頭。
「好。」
雖然她確實更想跟之前一樣,開著機甲去前線,酣暢淋漓的大戰一場,發泄一番。
可沈時安也清楚的知道,就如同她之前所說一樣,她既然站在了這裡,出現在了東部戰區,那就是個軍人的身份。
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完全的以集體利益為先,而忽略個人某些想法。
這也是沈時安會開口詢問玉麟衡的安排原因。
玉麟衡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轉向星圖,手指在光屏上飛速滑動,調出每一個小隊的實時位置和崩潰值數據。
沈時安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艙門。
走了兩步,她停下來,沒有回頭。「元帥。」
玉麟衡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說的『閣下很敏銳』,是指我發現了你有兩個人格這件事,還是指我認出了你不是之前那個人?」
玉麟衡沒有回答。
沈時安等了兩秒,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沈時安走了幾步,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小黑蛇。
小傢伙還在睡,金色的豎瞳合攏著,身體在她手腕上盤得緊緊的,尾巴尖輕輕搭在她的手背上。
她用指腹蹭了蹭小黑蛇的腦袋,然後加快了腳步。
忙,是因為戰線拉得太長了。
蟲族的進攻沒有因為天樞號的抵達而減弱,反而更加猛烈。
它們像是不知疲倦、不畏生死、不計代價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
前線的獸人戰士們在崩潰值瀕臨臨界點的情況下輪番作戰,沒有時間休息,沒有時間吃飯,甚至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
平靜,是因為沈時安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每天清晨,她會準時出現在後方的臨時醫療站里。
說是醫療站,其實就是幾頂被能量護盾籠罩的軍用帳篷,裡面擺滿了摺疊床和醫療設備,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的氣息。
沈時安走進帳篷的時候,裡面已經有數十個人在等她了。
是那些崩潰值已經攀升到危險區間、但還沒有到失控程度的獸人戰士。
他們坐在摺疊床的邊緣,或靠在帳篷的支柱上,或直接坐在地上,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像被人用炭筆畫上去的。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在等她。
看到她進來,一個坐在最裡面的、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的年輕戰士掙扎著要站起來。
沈時安看了他一眼。
「坐著。」
年輕戰士的膝蓋彎了回去,乖乖坐回摺疊床上。
沈時安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將掌心按在他後頸的腺體上。
只是釋放信息素。
早春寒梅的冷冽香氣從她的腺體中湧出,沿著掌心滲入年輕戰士的皮膚,順著血管流向他的四肢百骸。
年輕戰士的身體猛地一顫,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軟了下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放大了,嘴唇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嘆息。
長期因為崩潰值偏高而疼的頭格外清明,他甚至覺得自己可以立刻返回戰場,跟蟲族再戰個八百回合!
沈時安的手沒有收回來。
她閉著眼睛,感知著年輕戰士精神海的狀況。
一旁的顯示屏上,年輕戰士的崩潰值在緩慢下降。
87、86、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