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動了，向沈時安的手腕伸去。
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片溫熱的皮膚時，他停住了。
沈時安閣下從來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他。
沈時安閣下的眼神里沒有這種溫柔的、近乎憐憫的光。
她看他時，大多是平靜的，偶爾帶著幾分審視，也會帶著幾分他讀不懂的、像隔著一層薄霧的距離。
她對他笑過，但那種笑是漫不經心的、帶著掌控意味的，而不是這種柔軟的、像在看什麼易碎之物的笑。
沈時安閣下從不覺得他易碎。
她看他是看一塊石頭，一把刀，一隻在黑暗中匍匐的、隨時可能反噬的獸。
而此刻面前這張臉，太溫柔了，溫柔得不真實。
玄燼天的異瞳猛地收縮了一下。
幻境。
是蟲族的精神系攻擊，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中招了。
它在用他心裡最深的渴望，用他對沈時安閣下的情愫，編織一個讓他心甘情願沉溺的牢籠。
而他竟然差一點就走進去了。
玄燼天的異瞳在那一瞬間從渙散變回了銳利，周身被從骨子裡往外滲的、幾乎要將理智都燒毀的憤怒所裹挾。
它竟然敢——！
玄燼天的嘴角彎了起來，那是一個殺意凝聚到極致後自然浮現的弧度，冷得像是從冰層深處鑿出來的刀鋒。
「你竟然敢。」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身體在幻境中炸開了。
橙紅色的光芒、溫暖的觸感、那雙溫柔的黑色眼瞳，所有的一切都在暗影的暴動中碎裂成齏粉。
意識回歸，精神和現實重新連接，玄燼天再次站在那片黑暗的、冰冷的、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的宇宙中。
他的身體在發生變化，骨骼在皮膚下瘋狂生長，肌肉賁張，鱗甲覆蓋。
暗影從他的周身湧出，一層又一層地鋪展開來，像黑色的潮水淹沒了他整個人。
體型在膨脹，在擴張，數秒之後，一隻數十米高的黑色暗影獵豹懸浮在星空中。
通體漆黑的暗影獵豹，周身的黑是能吞噬一切光線的、仿佛將整片星域的黑暗都吸進身體裡的黑。
四肢修長而有力，每一根利爪都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尾尖拖在身後，所過之處連虛空都仿佛被劃出細碎的裂痕。
紅藍異瞳在龐大的獸形頭顱上亮起，一隻血紅，一隻冰藍，瞳孔豎成兩條線，裡面沒有任何理智，只有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滔天的殺意。
暗影獵豹張開了嘴。
一聲低沉的、從喉嚨深處湧出的咆哮在真空中無聲擴散。
那是暴怒之下，精神力產生的衝擊波。
暗影獵豹的咆哮化作無形的震盪，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低階蟲族在衝擊波觸及的瞬間便甲殼碎裂、肢體分離，數百隻蟲族在同一時間被碾成齏粉。
然後它動了。
暗影獵豹的四肢在虛空中一踏，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直直地沖入蟲群深處。
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連凝滯的空間都無法束縛它的行動。
利爪每一次揮動，都有數隻蟲族被撕裂，甲殼碎片和體液在真空中飛濺。
尾巴橫掃，數十隻蟲族被攔腰斬斷。
首當其衝的是那隻銀色紋路的精神系九階蟲族。
暗影獵豹在數秒之內清空了它身周的所有護衛蟲族，然後在那隻精神系蟲族面前停住了。
它沒有立刻殺死它，利爪扣住精神系蟲族的甲殼，將它死死釘在虛空中，紅藍異瞳死死盯著那雙試圖逃脫的、不斷顫抖的蟲眼。
暗影獵豹的利爪緩緩收緊，甲殼在它的爪下碎裂，露出裡面柔軟的、蠕動的內部組織。
它將那隻精神系蟲族的身體一塊一塊地撕碎，從甲殼到內層，從頭部到尾部，每一塊都撕得極其緩慢，極其仔細。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殺戮了，而是泄憤，甚至是虐殺，是為了讓這隻膽敢利用它心中情愫的蟲族，在極致的痛苦中死去。
精神系蟲族的身體在暗影獵豹的爪下化為碎片，最後一縷生命力消散在真空中。
暗影獵豹抬起頭，紅藍異瞳掃過剩下的蟲群。
那些九階蟲族在接觸到那道目光的瞬間，不約而同地開始後退。
連沒有智慧的蟲族都能感知到危險的迫近與恐懼感的降臨，本能驅使它們逃跑。
傳送門在蟲群後方亮起，蟲族開始潰退，密密麻麻的黑影向傳送門的方向涌去，像是退潮的海水。
暗影獵豹沒有追。
它的異瞳緩緩轉向，落在了那三艘改裝後的貨運星艦上。
那三艘星艦里，還有它的手下。
它的瞳孔里沒有任何認出同伴的痕跡，只有一片死寂的、純粹的殺戮欲。
狂化狀態下的暗影獵豹，已經失去了對敵我的辨識能力。
星艦內，倖存的手下們透過舷窗看到了那雙轉向他們的紅藍異瞳。
所有人的臉色在同一瞬間變得慘白。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雄性猛地從操作台前彈起來，聲音都變了調：「撤！快撤！老大狂化了！這時候的他比蟲族可怕千萬倍！」
沒有人猶豫，所有人同時行動，推動星艦的引擎，以最快速度向遠離暗影獵豹的方向逃竄。
三艘改裝星艦在同一時間轉向，推進器噴吐出刺目的光柱，拼命向戰場外圍衝去。
有人回頭看了一眼那隻龐大的暗影獵豹，又迅速收回目光，攥緊操作杆的手指指節泛白，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暗影獵豹動了，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向其中一艘星艦的方向撲去。
它的速度太快了，那艘星艦的推進器全力運轉，卻依然在被它迅速拉近距離。
暗影獵豹的利爪抬起，即將揮下的瞬間——
一道淺藍色的光芒從遠處急速飛來。
是一具淺藍色的機甲，外殼在星光下泛著溫潤的金屬光澤，在星空中劃出一道銳利的弧線，精準地擋在了暗影獵豹和那艘星艦之間。
機甲停在暗影獵豹面前，距離不到十米。
在這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距離下，龐大的暗影獵豹和渺小的機甲形成了極為懸殊的體型對比。
機甲的艙門打開了。
一道纖細的、穿著黑色作戰服的身影從機甲中走了出來。
淺栗色的捲髮在真空中因為防護力場的作用而輕輕飄動，黑色的眼瞳平靜地看著那雙燃燒著殺戮欲的紅藍異瞳。
她沒有退縮，沒有後退，就那樣站在虛空之中，站在那隻狂化的暗影獵豹面前。
「玄燼天。」
沈時安聲音很輕，但精準地穿透了暗影獵豹精神海中那片混沌的殺戮迷霧。
「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