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散場時,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走廊里的燈光亮起,在金屬地板上投下一排冷白色的光斑。
沈時安走在前面,腳步聲不緊不慢,淺栗色的捲髮在肩頭輕輕晃動。
身後的腳步聲跟了她一段路,然後在轉角處加快了幾步,追上了她的步伐。
南宮夜闌走在她身側,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讓她聽到他的聲音,又不會讓她覺得被冒犯。
「沈時安閣下,」他的聲音溫和而克制,「您在東部戰區這段時間,一切還習慣嗎?」
「這邊的條件比中央星艱苦不少,如果有什麼需要,您可以直接告訴我,我可以讓人從中央星調撥物資過來。」
沈時安偏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很平靜,嘴角掛著那種得體的、溫和的笑意,和南宮鏡淵如出一轍。
但沈時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縮著,像是在等一個回應。
她收回目光,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開口問了一句:「鏡淵有消息了嗎?」
南宮夜闌的手指在那一瞬間猛地僵住了。
他準備了很久的、關於物資、關於戰區、關於任何可以拉近距離的話題,全部被這句話堵了回去。
他看著沈時安,看著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像是在看一個信息的傳遞者,而不是在看他這個人。
他的笑容沒有變,但那雙黑色的眼瞳深處有什麼東西裂開了一條細縫。
「皇兄應該是在執行什麼特殊任務。」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他之前也經常這樣,執行任務期間通訊會中斷,等任務結束自然就聯繫上了。」
沈時安的腳步慢了下來。
特殊任務嗎?
可新婚第一天就失聯,之後再也沒有主動聯繫過她,這不像南宮鏡淵的作風。
那隻大熊貓之前對自己表現出的在意程度,不應該會無故失聯這麼久。
她皺起眉頭,目光落在前方廊道盡頭那扇窗外的夜色上。
她也曾經詢問過女帝,得到的答覆同樣是「鏡淵經常失聯,過幾天就會聯繫你」。
但一種隱隱的不對勁感盤桓在心頭,揮之不去,像一根細刺扎在指腹里。
不疼,但不舒服。
南宮夜闌看到了她皺起的眉心,看到了她的目光落在遠處,仿佛在透過夜色看向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指甲陷進掌心,痛感順著神經蔓延上來。
他的好皇兄當然在自己手上,就在他掌握的某個隱秘地點裡,被好好地關著。
他不想讓南宮鏡淵再出現在沈時安閣下面前,不想讓哥哥繼續獲得她的偏愛。
憑什麼?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一模一樣的獸形,一模一樣的血脈......
憑什麼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得到她的青睞,自己卻只能在她面前像個來傳遞消息的陌生人?
但他的胸口湧上一種陌生的、尖銳的鈍痛。
在沈時安閣下皺起眉頭的時候,在她露出擔憂和煩惱的神色的時候。
她如此在意那個男人,在意到會主動向自己詢問消息,在意到會為他的失聯而露出這樣的表情。
心裡有一種極其扭曲的矛盾感在翻湧,他想看到她為南宮鏡淵而困擾的樣子,因為這意味著哥哥的消失確實讓她不舒服了。
但他又不想看到她為南宮鏡淵而困擾的樣子,因為這意味著她在意他。
南宮夜闌垂下眼,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全部壓了下去。
他重新抬起頭時,臉上的笑意依舊是得體的、溫和的,像是剛才那一瞬間的掙扎從未發生過。
「沈時安閣下,您別太擔心,皇兄不會有事的。」
沈時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好,有他的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
她說完,腳步加快,朝營地的方向走去。
南宮夜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的手指還攥在袖中,掌心已經掐出了幾道淺淺的血痕。
沈時安走出數十步後,在走廊拐角處停了下來。
她偏過頭,目光沒有落向任何具體的方向,「出來。」
走廊角落的陰影里,一道輪廓無聲地浮現。
玄燼天從陰影中走出,紅藍異瞳在昏暗的燈光下幽幽發亮,嘴角掛著一抹饒有興致的笑意。
他走到沈時安身邊,歪了歪頭。「閣下,您又叫我了。」
沈時安看著他,沒有理會他那句帶著點撒嬌意味的話。
「去暗中幫我調查南宮夜闌。」她的聲音壓低了,「我總覺得鏡淵的失蹤,可能跟這個二皇子有關。」
玄燼天的異瞳微微收縮了一下,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好,我這就去。」
他說完轉身,剛準備融入陰影,手腕卻被拽住了。
沈時安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將他往回一帶,另一隻手按在他胸口,將他抵在走廊的金屬牆壁上。
她的力道不重,但動作太快,快到他甚至來不及反應。
他的後背撞上冰冷的牆面,紅藍異瞳在那一瞬間瞪圓了,又迅速眯了起來。
像一隻被按住後頸的獵豹,本能地想要炸毛,又在認出觸碰者的瞬間收起了所有攻擊性。
「這件事做好之後,」沈時安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帶著一種模糊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我便許你一個願望。」
玄燼天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異瞳在昏暗的燈光下猛地亮了一瞬,瞳孔微微擴張,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帶著一點試探,一點確認,像是怕自己聽錯了。
「閣下,什麼願望都可以嗎?」他的聲音有點啞。
沈時安的手從他胸口移開,指尖在他鎖骨的位置輕輕劃了一下。
然後她後退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淡:「不違反聯邦法律,以及不傷害任何人的前提下,同時也要看我的意願才可以。」
玄燼天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垮了下來。
他靠在牆上,垂著眼,聲音悶悶的:「您這麼多的限制條件下,我能提的願望很有限。」
他的異瞳在陰影中微微轉動,像一隻被打濕了毛的大型貓科動物,帶著一點點委屈。
沈時安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確實,你也可以拒絕,這是你的自由。」
玄燼天卻搖了搖頭。
他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種罕見的、不摻任何雜質的認真:「只要是您的要求,我都會幫您一一達成。」
「願望這種東西,太過於虛幻了。」
他抬起頭,紅藍異瞳對上她的目光,「我不需要願望,閣下。」
沈時安沒有說話。
她看了他幾秒,隨後伸出手,指尖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低下頭來。
玄燼天沒有躲,甚至順著她的力道微微彎下腰,湊近她的方向。
沈時安在他唇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幾乎沒有重量,只留下一瞬即逝的溫熱觸感。
「很乖的小豹子,」她的聲音貼著他的嘴唇,帶著一絲笑意,「我很喜歡。」
尤其是會主動收斂尖牙與利爪,有覺悟的瘋批。
玄燼天的那些時不時湧現的殺意沈時安都看在眼中,初時是戒備的,現在卻覺得這豹子有些可愛。
既然已經心動,她不介意給小豹子一些甜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