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十步外的轉角處,玄燼天的腳步停住了。
他從陰影中走出來,身形在夕陽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單薄的影子。
紅藍異瞳望著前方那三道交疊的身影,望著那個在中間蕩來蕩去的小女孩,還有那個淺栗色捲髮的雌性低頭笑的樣子,以及那隻白虎少將嘴角那抹極淺的弧度。
那畫面太美好了,美好到他不忍心打破,像是闖入了一個不該屬於他的夢。
但他更希望站在那裡的、握著小女孩另一隻手的是自己,更希望沈時安閣下低頭笑的時候,看的是自己。
玄燼天的異瞳在夕陽中微微轉動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重新融入了陰影。
不遠處更高的廊橋上,南宮夜闌站在欄杆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從他的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沈時安蹲在夕陽中的側臉,看到她在笑,看到她的嘴唇彎著一個溫柔而放鬆的弧度。
她平時也會笑,但那些笑都是客氣的、疏離的、帶著距離感的。
此刻她的笑容是鬆弛的,不加掩飾的,像是一個普通人在普通傍晚和自己的孩子、和她的獸夫一起做普通的事情時,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表情。
南宮夜闌的手指攥緊了欄杆,金屬在他掌心裡微微變形,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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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法從那幅畫面中移開目光,越看心裡燒得越厲害。
他想要站在她身邊的人是自己,想要她看自己的眼神里有那樣柔和的溫度。
但他什麼都沒有,他不在那幅畫面里,從來不在。
監控室里,玉麟衡站在主屏幕前,畫面定格在駐地小道上的那一幕。
他的手指停在操作台上方,沒有落下,也沒有移開。
杏眼裡的情緒很複雜,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擾動了一下。
「沈時安閣下她對白少將真好。」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身邊的某個不存在的人說話。
「而且她真的幫了我們好多,要不是她,這次蟲族封鎖線的傷亡會翻好幾倍。」
監控室的通風口吹進來一陣風,他偏過頭,像是聽到什麼回應一樣,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輕輕點了點頭。
「哥,我好像......有點喜歡沈時安閣下了。」他的聲音更輕了,尾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安靜了片刻。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喜歡就去追。」
「沈時安閣下確實很優秀。」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杏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很複雜,像是欣慰又像是釋然。
他張了張嘴,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然後他低下頭,關掉了監控畫面。
屏幕暗下去的瞬間,他在那一小片反光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一雙杏眼,和剛才一樣,只是那裡面多了一點他沒能藏好的、像失落一樣的情緒。
本就已經決定好要將身體留給弟弟了,現在弟弟也有了喜歡的人,他應該高興的才是。
可為什麼,會感覺到失落跟難過呢?
他的手摸上自己的心口位置,手下清晰感知到胸腔的震動,是那麼的真實,真實到他竟然有些想推翻之前的想法。
不行,他不能這麼自私。
這是他欠弟弟的。
——
夜深了。
駐地的臨時宿舍里只點了一盞小夜燈,光線昏黃而柔和,在牆壁上投下交疊的剪影。
白凜川側躺在沈時安身邊,呼吸綿長而均勻,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枕頭上,虎尾從被子邊緣探出來,輕輕搭在沈時安的腳踝上。
沈時安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已經沉入了深睡。
隨著一陣風聲襲來,她的眼睛睜開了。
黑色的眼瞳在昏暗中有瞬間的銳利,像是獵手在夜色中捕捉到了什麼細微的動靜,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她的精神力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在快速接近,從駐地外圍的陰影中穿行而來,速度快而精準,像是循著某種固定的錨點。
那是她曾經在荒星上、在那顆水藍色星球的地核深處感知過的氣息,熟悉又遙遠。
沈時安輕輕抽出被白凜川握住的手指,動作極輕,沒有驚動他。
她披上外套,赤腳踩在地板上,無聲地走出房間,帶上身後的門。
走廊里沒有開燈,只有盡頭窗戶透進來的稀薄月光。
沈時安站在走廊中,目光平靜地落向牆角那片最濃的陰影處。
那片陰影動了。
一道細長的黑色輪廓從陰影中鑽出來,沿著牆根滑行,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比小安變成的幼蛇要粗上一圈。
背脊上有兩道淺色的紋路在暗中微微發亮,是銀灰色的,像是刻在鱗甲上的古老印記,從頸部一直延伸到尾尖。
小黑蛇在沈時安面前停下,抬起頭,金色的豎瞳在昏暗中看著她。
然後它開始變化,黑色的鱗片向皮膚下收攏,骨骼伸展,身形拉長,在月光中化作一個人形。
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面容妖冶。
五官精緻到近乎不真實,眉目間帶著一種沈時安沒有見過的、不屬於人類的通透感。
他單膝跪在沈時安面前,金色豎瞳微微低垂著,但難掩眼底濃烈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緒。
「主人,」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久未開口的喑啞,「我終於再次見到您了。」
沈時安低頭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她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雙手環胸,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隨後她開口了,語氣很直接:「你在荒星那次之前,也曾見過我,對嗎?」
她的聲音平淡,是那種已經確定了答案、只需要對方確認的語氣。
「以及,」她的目光沉了一分,「你是不是生過一顆蛋,那顆蛋是我的孩子?」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將所有的事情都原原本本的告訴我。」
「若是有半分隱瞞與欺騙,我可以直接進入你的精神海,強行讀取記憶。」
「不過那樣的話,你有很大的機率會變成白痴。」
黑髮男人的金色豎瞳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跪在那裡,看著她,久久沒有移開目光,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組織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