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殷跪在那裡,看著她。
他沒有慌張,沒有辯解,甚至沒有像普通人那樣因為「可能會變成白痴」而流露出任何恐懼。
他在沈時安面前,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姿態,將自己的精神海完全敞開了。
「語言有欺瞞性,可是記憶不會,」他的聲音平靜極了,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您直接查看就好。」
沈時安看著他,沒有立刻動作。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像是在判斷他這番舉動是真心還是以退為進的試探。
但她最終還是沒有猶豫,精神力從眉心無聲地湧出,化作一縷極細的、銀白色的絲線,順著玄殷敞開的缺口探入了他的精神海。
她踏入了他的記憶。
第一幕是實驗室。
冰冷刺骨的金屬實驗台,各種顏色的藥劑被注入一條手指粗的小黑蛇體內,小黑蛇的鱗片在那些藥劑的侵蝕下不斷潰爛、脫落,又重新生長。
它被關在一個透明的、布滿感應器的容器里,每一個痛苦的扭曲都會被記錄成數據,出現在旁邊那些穿著白大褂的人的光屏上。
隨後畫面一轉:實驗室的門被從外面強行破開,一道穿著黑色作戰服的身影帶著武裝人員沖了進來。
淺栗色的短捲髮,黑色的眼瞳,手邊握著一柄能量槍,身後跟著全副武裝的隊員。
是沈時安。
年輕一些的、還沒有完全褪去青澀的,在ABO世界中剛剛參軍不久的沈時安。
她掃了一眼那些實驗設備,眉頭皺緊,緊接著她走過去,蹲下身,隔著透明容器的壁面,看著裡面那條遍體鱗傷的小黑蛇。
「還活著嗎?」她問。
小黑蛇抬起金色的豎瞳,看了她一眼。
那雙金色的豎瞳里沒有恐懼,沒有仇恨,只有一種在黑暗中困了太久之後,看到第一縷光時的茫然。
沈時安打開容器,將它撿了起來。
她的手心是暖的,和冰冷的金屬台面完全不同。
小黑蛇的身體在她掌心裡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蜷縮起來,將腦袋擱在她的指縫間。
之後就是那些日常的畫面了。
小黑蛇跟著沈時安回了家,笨拙地學著適應新的生活。
盤在她手腕上跟著她去軍部報到,蜷在她枕頭邊等她回來,在她和家人吃飯的時候安靜地趴在桌角,聽她和父母聊天,聽她和妹妹沈時寧爭搶最後一塊點心。
它會用尾巴尖輕輕碰她的手指,在她看過來的時候迅速縮回去,裝作什麼都沒做。
畫面再轉,是那場宴會。
觥籌交錯間,沈時安端著酒杯與人交談,神色如常。
但玄殷躲在角落裡看到了那杯被人動過手腳的酒,看到她喝下那杯酒後微微蹙起的眉頭。
他化作人形跟在她身後,在她踉蹌著走進客房時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把她扶到床邊,剛想轉身離開時,手腕被拽住了。
她把他拉到了床上。
那些記憶在那一段是模糊的、混亂的,帶著失控的衝撞和不受控的本能。
玄殷像一葉扁舟被裹挾在潮水之中,任由那股不受控的力量將他拖入深處。
事後,他卻強撐著不適,親自封印了沈時安關於那晚上的記憶。
沈時安這才知道,她完全不記得那夜事情的原因竟然在玄殷身上。
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喝多了,在別墅客房睡了一夜而已。
第二天清晨,沈時安醒來時已經穿戴整齊,神色如常,像是沒有任何事發生。
玄殷化作小黑蛇縮在被子裡,沒有出聲。
他看著她離開房間的背影,低下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道淺淺的痕跡。
之後的那段時日,他精神一直很差。
沈時安以為他生病了,用木系異能給他檢查過好幾次,確認他只是有些虛弱,又用能量給他梳理了幾遍。
再之後便是蟲母的空間裂隙。
沈時安被捲入其中,消失在那道扭曲的光幕之後。
玄殷不顧一切地追了上去,可空間裂隙卻在他的眼前關閉了。
他化作人形,第一時間回到沈家,與沈家人說了沈時安失蹤的消息。
一時間,沈家眾人都各自去尋找沈時安了。
而沈時寧,那個之前一直只知道跟姐姐撒嬌與玩鬧的bate妹妹,卻義無反顧的去參了軍。
「姐姐就是跟蟲母戰鬥的時候失蹤的,我只有參軍了,才能接觸到蟲母。」
玄殷也在全世界的尋找沈時安。
他走過白雪皚皚的雪山,飄過汪洋大海,也抵達過無數個荒蕪的星球。
可......
沒有。
哪裡都沒有他記憶中的,那個淺栗色的身影。
這段記憶太過於快速,沈時安像是在看電影的快進一般。
她看著玄殷最終落在那顆水藍色的星球上。
漫長的沉睡,漫長的等待,漫長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過了多少年。
沈時安看到了那顆化石蛋。
它在玄殷的身側,被一層層暗色的能量小心包裹著,被格外珍惜的護著。
他會在沉睡中無意識地翻個身,把尾巴搭在蛋殼上,像是在用體溫給它取暖。
孵化很艱難,因為缺乏Alpha信息素的滋養,那顆蛋的吸收始終不足。
玄殷經常疼得蜷縮起來,卻從未鬆開過包裹著它的能量。
他看到沈時安出現在水藍色星球上時,那一瞬間的金色豎瞳里翻湧的狂喜幾乎要衝破精神海的邊界。
但他太虛弱了,只能看著她離開,隨著那顆水藍色的星球再次陷入沉寂。
他再次沉睡,再次醒來,再次追尋那道氣息。
從水藍色星球到中央研究院,從中央研究院到東部戰區。
一路追著她,一路沒有停過。
沈時安退出了他的精神海。
她站在走廊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長。
她看著跪在面前的玄殷,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夜風拂過的聲音。
她原以為自己是穿越了兩個世界。
從藍星到ABO世界,再從ABO世界到這個星際獸世。
但玄殷的記憶告訴她,她錯了。
這一次,她穿越的從來不是世界,而是時間。
ABO世界並非另一個位面,而是這個星際獸世數萬年前的模樣。
那些她以為是「異界」的家人。
父母、哥哥、以及妹妹阿寧......
他們真實地存在於這片星域的歷史長河中,只是她來到了他們存活的年代之後,更久遠的未來。
沈時安蹲下身,與玄殷平視。
「你找了多久?」
玄殷的金色豎瞳微微閃動了一下。
「不記得了。」
「太久太久了。」
「久到若不是那顆蛋真實存在,我都以為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場夢。」
「記憶是假的,您也不存在,我永遠找不到不曾存在的人。」
沈時安伸出手,按在他的頭頂,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的髮絲。
「以後不用找了。」她的聲音也很輕,像是一句承諾,又像是一句嘆息,「我在這裡。」
玄殷的眼眶在那一瞬間紅了。
金色的豎瞳里蓄滿了水光,他卻倔強地不肯眨眼,像是怕一眨眼她就會消失。
他低下頭,將額頭輕輕抵在她的手背上,溫熱的觸感順著她的皮膚蔓延上來。
他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將額頭抵在那裡,保持了很久很久。
(最初在設定小黑蛇的時候,就已經定下的真相,終於寫到了。
安寶兒穿越的不是世界,而是時間。
第二次,也就是文章開始這次穿越,她從數萬年前,穿到了數萬年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