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安沒有說話。
她只是轉過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腳步不快不慢，帶著一種讓人無法開口追問的沉默。
走了幾步，她停了一下，偏過頭，看了還跪在原地的玄殷一眼。
她沒說話，但那個眼神里含著一個意思。
跟上。
隨後，她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看他是不是跟上來了。
玄殷站了起來。
金色的豎瞳在月光下微微閃了一下，他無聲地跟了上去，落後她兩步的距離。
保持著那個從很多年前就養成的習慣，不遠不近，不打擾，但始終在。
沈時安走到自己的休息室門口，沒有進去。
她伸手在空間紐上摸了一下，指尖觸到一個冰涼的金屬瓶口，取了出來。
一瓶酒，沒有標籤，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也不知道是什麼品種。
她擰開瓶蓋聞了一下，確認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偏頭看了玄殷一眼。
「陪我喝幾杯。」
玄殷的嘴唇動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答，沈時安已經伸出手，攔腰將他箍住。
沈時安的另一隻手抬起，一道銀白色的實體化精神力從她掌心湧出，化作一塊薄而平坦的載體，將他們兩人一起托住，猛地向上升去。
直接突破駐地天台的入口，落在了最頂層的開闊平台上。
夜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帶著硝煙和乾燥塵土的氣息。
戰區的天空沒有星星，只有一層灰濛濛的、被炮火染成暗紅色的雲層。
遠處偶爾有一道流光划過，是軍方的飛行器在夜空中擦出的痕跡。
沈時安鬆開玄殷，走到天台邊緣的欄杆前，將那瓶酒舉起來，隨口咬開瓶塞，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她的嘴角滑落，沿著下頜線淌下來，她隨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就那麼靠在欄杆邊，一口一口地喝著。
不是小口小口地啜飲，是大口地灌。
像是在用那些灼熱的液體沖刷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用酒精把某些翻湧上來的情緒壓回去。
玄殷沒有開口。
他走到她身邊，沒有靠得太近，同樣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他在天台的邊緣坐下來，雙腿懸空，看著遠處那片灰紅色的天際線，安靜地等著。
沈時安灌了半瓶酒後，停下來，低頭看著手中那個被握得有些發燙的金屬瓶身，忽然笑了一聲。
但那笑聲很短促，沒有笑意，更像是一個人在無從開口時發出的一個音節。
她從來沒想過。
從來沒想過那些她以為是「另一個世界」里的人和事，其實全部屬於這片星域。
她的父母、哥哥、妹妹沈時寧，那些她以為自己穿越後雖然分離，但仍然會好好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
他們從來沒有活在一個平行的、安全的位面。
他們只是在時間的長河裡繼續前行。
在她消失之後，他們被留在了原地，而不是帶著她的空缺繼續生活，甚至在她杳無音信的多年之後依然在尋找她。
她曾經想過很多次。
如果她回不去ABO世界，至少那個世界裡的家人們還能安穩地過自己的日子。
父母還能看著阿寧長大，阿寧還能繼續笑鬧著跟哥哥搶最後一塊點心。
但真相是，他們從來沒有安穩過......
玄殷的記憶里那些畫面太清晰了。
父母在她失蹤後的深夜坐在客廳里，哥哥一遍一遍地翻看通訊記錄。
阿寧咬著牙走上和她一樣的道路，去參軍，去面對那些蟲族，去探尋她失蹤的真相。
那些畫面像刀子一樣刻進沈時安的胸口，每一幀都在提醒她同一個事實。
她以為的「安好」，只是她自己的幻想。
他們一直在找她，直到時間將他們所有人磨成塵埃，也沒有停下。
沈時安將剩下的半瓶酒灌了下去，酒液灼過喉嚨，帶起一陣滾燙的刺痛。
她將空瓶隨手放在欄杆上，忽然覺得手腳有些發軟。
她很少醉，但今晚的酒精像是發揮了比平時更強大的作用，又或許是那些記憶里的畫面本身就已經讓她搖搖欲墜。
沈時安蹲下身，雙手扶著欄杆，額頭抵在冰涼的金屬上。
她的肩膀微微抽動著，像是承受著什麼太重的東西，重到連呼吸都要用盡力氣。
她的手指攥緊了欄杆，指節泛白，沒有說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沒有哭出聲來，但那種無聲的、像是把所有東西都壓碎之後反而平靜下來的沉默，比任何聲音都更沉重。
玄殷站了起來。
他走到她身邊，在她身側蹲下身，沒有碰她，沒有開口打擾，只是將她被夜風吹亂的碎發撩到耳後。
他的動作很輕，輕到幾乎不會被人察覺，像是已經做過無數次一樣。
沈時安沒有抬頭。
她的聲音從手臂間傳來，有些沙啞：「我本來已經接受了。」
「我告訴自己，她們還在另一個世界好好活著。」
「我回不去，但他們還在，這樣就夠了。」
她頓了頓，像是把什麼話在舌尖上碾碎了，才繼續說出來：「結果他們一直在找我，一直在找，找到生命的終點。」
玄殷沒有說話，他保持著她最需要的方式。
在她身邊，陪著她，不會在她低頭的時候趁虛而入，而是安靜地等待著，直到她抬起頭。
「主人，您身邊還有我，還有那些在乎您的人，您不會孤獨。」
「而且她們也是因為對您的擔心與愛，才會不曾放棄的去尋找。」
「您還好好的活在世上，對於她們來說，就是最好的消息。」
沈時安沒有回答，但她握著欄杆的手，慢慢地鬆開了一根手指。
在鐵鏽的痕跡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指印。
沈時安再次拿出一瓶酒，仰頭灌入。
烈酒穿喉，抵不過心中難言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