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把腹部露出來等同於把命交到了對方手上。
沈時安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垂眼看著那片微微起伏的銀白色腹鱗。
因為呼吸而輕輕翕動的身體,心裡某塊柔軟的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
但她臉上沒有表露出太多情緒,只是繼續撫摸著。
從七寸往下,到中間那段最粗的身體,再到逐漸收細的尾巴,反覆地、有耐心地摸,像是給一隻受驚的貓順毛。
小黑蛇完全軟下來了。
他的腦袋搭在她肩窩裡,眼睛已經半闔。
金色的豎瞳變成了一條細細的縫,尾巴尖雖然還繞著她的袖口,但力道鬆散了許多,像是隨時都會滑落。
沈時安感覺到他的呼吸節奏變得均勻綿長,蛇身的溫度略略升高了一些,那是他徹底放鬆下來、快要睡著的信號。
但她沒讓他睡。
或者說,沒讓他完全睡過去。
她的手指忽然加重了一點力道,從背脊滑到側面,在某個位置不輕不重地颳了一下。
小黑蛇猛地一個激靈,腦袋彈了起來,豎瞳瞬間擴張,尾巴唰地纏緊了她的手腕。
「……醒了?」沈時安的聲音帶著一點惡劣的笑意,「我還沒說晚安呢。」
小黑蛇的金色豎瞳里浮現出困惑又懵懂的神色,像是在說你怎麼還來。
沈時安把他從枕邊拿起來,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讓他趴在那片隔著睡衣的柔軟上。
小黑蛇的腹鱗接觸到她體溫偏高的胸口時,整個身體都蜷了一下,腦袋埋進鱗片裡,又從縫隙里偷偷抬起來看她。
沈時安卻是覺得不夠了,小蛇有小蛇的好處,人形也有人形的妙處。
沈時安撐在他身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乖,變回人形。」
黑色的眼瞳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淺栗色的捲髮散落在肩頭,發梢還帶著一點溫熱的水汽。
玄殷的呼吸停住了。
白光閃過,容貌妖冶的高大男人出現在了床上,沈時安的手正放在對方的胸肌上。
她甚至還順手抓了抓,軟綿的手感確實不錯。
「玄殷。」沈時安開口了,聲音冷然,像是在陳述一件她已經深思熟慮過的事情,
「小安目前的狀態,屬於非婚生女。」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臉上,「對於她以後的成長,可能會有影響。」
玄殷的睫毛顫了顫,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沈時安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她繼續說了下去:「你願意成為我的獸夫嗎」
休息室里安靜了下來。
吹風機被放回抽屜的細微聲響已經消失了,只剩下床頭燈偶爾發出的微弱的電流聲,和兩個人交錯的呼吸。
玄殷仰面躺在那裡,看著撐在自己上方的沈時安,金色的豎瞳里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主人剛才說了什麼?
成為她的獸夫?
那個他從來不敢想、連做夢都不敢往那個方向做的身份,她就這樣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不是因為喜歡,不是因為在意,而是因為小安。
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他知道她提出這個建議的出發點是小安,是那個孩子的未來,是身份的正當性。
但她願意給他一個身份,哪怕那只是一個被放在紙面上的、為了孩子的名義。
玄殷的眼眶在這一瞬間紅了,金色的豎瞳里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在翻湧。
他想說願意,想說他從很多年前被她從那個實驗室里撿起來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願意了。
想說他找了她這麼多年、等了這麼多年,等的從來不是一個身份,只是能留在她身邊。
但當沈時安的那句話落下來時,他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沈時安看著他那雙金色的豎瞳,看著他眼底翻湧的、複雜到讓她看不懂的情緒。
她等了幾秒,等來的是一片沉默。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她從他的身上撐起來,退開了半步。
「你不願意,也沒關係。」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像是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沒有任何重量,「是我考慮不周。你先回去休息吧。」
她說著,轉過身去整理被角,沒有再看他的表情。
玄殷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人攥緊了。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動作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有些狼狽,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我沒有不願意。」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急切的、怕她收回的顫抖,「我願意。」
沈時安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玄殷坐在床邊,也偏頭去看著她,金色的豎瞳里終於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沿著他妖冶的、此刻卻滿是緊張的面容滑到下頜,滴在他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上。
「我願意的。」他的聲音重複了一遍,這一次更穩了一些,帶著一種跨越了漫長歲月之後終於說出口的鄭重。
「因為是您,所以願意。」
「那天是,現在也是。」
「從您把我從那個實驗室里撿起來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願意了。」
沈時安看著他,看著他眼眶裡還掛著的、沒有落下的第二滴淚,也看見他攥著自己手腕的、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手指。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低下頭,在他攥著她手腕的手背上落了一個很輕的吻。
「那就這麼決定了,等回到中央星後,你跟我去婚姻登記所。」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玄殷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一點不同,像是冰面下終於開始流動的水。
他低下頭,把額頭輕輕抵在她的手背上,金色的豎瞳閉上了,睫毛還在微微顫著。
他沒有說話,但攥著她手腕的手指又收緊了一分。
不等玄殷消化掉這個信息,沈時安便拍了拍自己的身旁的床單,「坐過來些,我的超憶症你是知道的。」
「但我卻在那晚事後完全沒有絲毫的記憶,是你從中做了什麼嗎?」
「嗯,是我,那晚事後,我擅自刪除了主人的記憶,請您責罰。」
玄殷說著,人從床邊站起,雙膝重重砸到了軍部宿舍粗糙的水泥地上。
沉悶的聲響在耳邊響起,沈時安微皺了眉,「原因。」
她沒特別強調是哪晚,玄殷卻是知道的。
是他跟主人的那次意外,也是小安誕生的契機。
「您那會兒失了意識,我是主動上前的,也沒想著跟您如何。」
「況且,那會兒的世界中還沒有獸人的概念,我就是個異類。」
「您擁有著璀璨而光輝的未來,不應該,也不能跟我這樣的傢伙綁定在一起。」
「忘記,是最為簡單的方法。」
「呵,」沈時安的眼神帶著些冷意,剛剛才積攢出來的那點暖意已經沒了,「嘴裡說著忘記最好,結果你自己倒是記得清楚。」
她挑起玄殷的下巴,「別忘了,我進過你的精神海。」
言下之意,便是玄殷瞞不了她任何事情。
玄殷微仰著頭看向自己找了近乎萬年的人,卻是笑了,「嗯,我主動敞開給您看的。」
「我當時確實是有私心,因為做了那樣的事情後,竟然還想繼續跟之前一樣,待在您身邊。」
「您什麼都沒錯,藥是別人下的,也是我主動變作人形的,您不需要對我負責。」
「這麼說的話,那剛剛說的收你做獸夫的事情,便作罷了。」
沈時安點開光腦,開始隨手刷視頻跟星網論壇,完全不去在意玄殷的反應。
而玄殷的手指顫抖著,死命地握住了拳,緩了有一會兒,他才終於從嗓子裡擠出了一個單薄的音節。
「好。」
這一個字從玄殷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他的嘴唇甚至沒有完全張開。
那個音節像是被碾碎了才推出來的,落在空氣里輕飄飄的,沒有重量,卻帶著一種東西破碎之後殘存的鋒利邊緣。
他說完就低下了頭,目光垂向地面,落在自己跪著的膝蓋和粗糙的水泥地之間那一道狹窄的縫隙上。
他不敢看沈時安。
他怕自己看到她的表情。
怕她臉上那種他熟悉又畏懼的、漫不經心的冷淡。
也怕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映出他此刻的狼狽,更怕她什麼表情都沒有。
只是像處理一件不合用的物件一樣,把剛才那句「收你作獸夫」輕輕抹掉,從此再不提起。
他太了解她了。
她說出口的話從來不會收回去,說作罷就是作罷,乾脆利落得像切一張紙,不留任何迴旋的餘地。
但這次是他自己說的。
是他自己說「您不需要對我負責」的。
是他自己把刀刃遞到她手裡的。
他有什麼資格後悔呢?
他又憑什麼期待她會握著他的手說「不,我還是要你」呢?
玄殷攥緊的拳頭陷在膝蓋兩側的布料里,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
他能感覺到指甲掐進掌心的銳痛,那種疼痛讓他的意識稍微清晰了一些,像是一根冰針刺進沸騰的水裡。
讓他不至於在那種鋪天蓋地的、快要把他淹沒的情緒里溺斃。
血腥氣從他掌心滲出來的,指甲切進了肉里,有幾道細長的傷口正往外洇著暗紅色的血珠子。
但他感覺不到那些傷口有多疼。
真正疼的地方在他胸腔偏左的那個位置,一下一下地抽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絞著、擰著、反覆地拉鋸。
他聽見沈時安的光腦里傳來視頻播放的聲音。
她真的在刷星網論壇了。
那種輕鬆的、帶著背景音效的短視頻聲從他頭頂的方向落下來,像一層薄薄的玻璃罩,把他和她隔在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
而他跪在這個世界裡,跪在軍部宿舍粗糙的水泥地上,膝蓋底下那些細小的砂礫硌著他的骨頭,但他沒有挪動分毫。
玄殷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時候他剛從實驗室里被撿出來,還是一條手指長的幼蛇,蜷在沈時安的掌心裡不敢動。
她把他放進一個鋪了軟墊的小盒子裡,每天定時餵他營養劑。
用手指碰他的腦袋,在他蛻皮的時候把溫度調高到最適合他的數值。
他那時候什麼都不懂,不知道自己是獸人,不知道自己是從哪個實驗室里流出來的實驗體。
只知道這個人的手很暖,她的氣味讓他想靠近。
後來他慢慢長大了,學會了變人形,卻不敢在她面前顯露出絲毫自己的異樣。
他看著她從少女逐步成長,看著她考上軍部,也看著她越來越耀眼,越來越遠了。
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和她之間的距離。
她是頂尖的S級Alpha,是天才,是軍部未來的新星。
而他是什麼呢?
一條被改造過的蛇,一個不知道從哪個試管里孵化出來的怪物.
一個連自己種族都不知道的、只有編號沒有來歷的異類。
他憑什麼待在她身邊呢?
他只能做她的寵物、她隨手放在身邊的一件工具。
在她無聊的時候,憑藉著還算小巧可愛的本體,給她逗逗趣而已。
但那次意外之後,一切都變了。
那天她被人下了藥,意識全無,身體滾燙得像一團火。
他當時還是蛇形,是本能驅使他變成了人形。
那副他在她面前從來不敢展露的、因為獸人基因而顯得過分妖冶高大的軀幹。
他擅自接近了失控邊緣的她。
他知道那是錯的,知道她在無意識的狀態下什麼都不知道。
也知道自己可以把她送回休息室、去找醫生、去把那個下藥的人揪出來剁碎。
但他沒有。
他所有積壓的情感在那一刻壓過了一切理智。
他想要靠近她、纏住她、把她圈在自己身體圍成的那個圈裡面。
事後他強忍著身體的不適,看著她因為體力透支而昏睡過去的側臉,心臟像被一隻手活生生攥碎了。
他做了什麼?
他怎麼能讓她在自己根本不知道的情況下背上這樣一個沉重的、帶著污點的記憶?
他應該消失的,應該在她醒來之前就滾得遠遠的。
但他捨不得,他太貪心了。
他想要留在她身邊,哪怕她什麼都不知道,哪怕他只能繼續做那條被她隨手放在枕邊的小黑蛇。
所以他伸出了手,用自己那點微薄的、獸人特有的精神系能力,把她腦中的那一段記憶輕輕抽走了。
隨後,他重新變回那條小黑蛇,蜷在她枕邊,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時過境遷,在分別許久後的再見,主人卻說要收他做獸夫。
可卻被他搞砸了......
沈時安聞到了些微的血腥氣。
她微微垂眸,便看到了玄殷在不受控的自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