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側過頭,目光向下,落在玄殷垂在身側的左手上。
他的手指蜷縮著,指尖陷進掌心,指甲已經刺破了皮肉。
暗紅色的血液正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他沒有出聲,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那樣跪著,低著頭,金色的豎瞳里一片空茫。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很細微的顫抖,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某種翻湧上來的情緒壓回去。
暖黃色的光線雖然還算明亮,但黑色的長髮垂落下,完美的遮蓋了他臉上的表情。
沈時安看不清玄殷的表情,也無法猜測對方是如何想的。
她只是看著那幾滴落在水泥地上的血跡,看著它們洇開成一小片暗色的痕跡。
她的目光從血跡上移開,落在玄殷蜷縮的手指上,然後又落回他的臉上。
她關掉了光腦,將光腦隨手放在床頭柜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玄殷。」她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一分。
玄殷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他沒有抬頭,也沒有鬆開那隻攥緊的手。
他的睫毛在顫,金色的豎瞳里那些複雜的情緒還在翻湧著,但被他死死壓著,不肯讓它們漫出來。
他以為自己在主人體面地退讓,但身體卻比她更誠實地泄露了他的不甘。
沈時安看著他那隻還在滲血的手,看著他的沉默。
「你在做什麼?」
玄殷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過了很久才發出聲音:「......沒什麼。」
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被什麼東西碾過了一樣,帶著那種壓抑到極致之後反而平靜下來的質感,「主人不用管我。」
沈時安沒有回答。
她伸出手,手指握住了他攥緊的拳頭,沒有用力去掰開,只是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鬆開。」
玄殷的手指在那一瞬間僵住了。
他沒有鬆開,攥得更緊了一分,指甲又陷進去了一點。
他不想讓她看到,不想讓她看到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樣子。
但他也沒有抽回手,就那麼僵在那裡,像一隻被捏住了後頸的、不知道該往哪裡逃的獸。
沈時安等了兩秒,見他還是不肯鬆手,便也不再等。
她另一隻手伸過去,指尖按在他腕骨內側的關節上,力道微重地一按。
他五指不受控地彈開,指甲從掌心剝離時帶出了一道細小的血線。
掌心已經多了好幾個深深淺淺的指甲印,像是一排排深紅色的月牙。
最深的那個還在往外滲血。
沈時安低頭看著那隻傷痕累累的手,目光平靜。
她鬆開按著他腕骨的手指,轉而握住他的手腕,將他那隻還在流血的手拉過來,攤開在自己的膝頭。
她從床頭櫃的抽屜里取出一個可攜式醫療盒,用消毒棉簽擦拭他掌心的血跡和傷口邊緣。
玄殷跪在那裡,水泥地面粗糲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褲料抵著他的膝蓋,那點微末的痛意反而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支點。
他不敢抬頭,甚至不敢把呼吸放大。
他怕自己一張口,胸腔里那團被反覆摺疊、壓緊的東西就會猛地炸開,把積攢了這麼久的所有偽裝都炸得粉碎。
酒精滲入破口的瞬間,玄殷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但他沒有出聲,也沒有抽手。
他幾乎把牙關咬出了血腥味。
那種觸感太清晰了。
她指尖的溫度隔著醫用棉簽落在他掌心最脆弱的傷口邊緣,輕微的刺痛反而讓那塊皮膚變得格外敏感。
他能感覺到她的動作有多穩,手法帶著一種精準到近乎冷漠的熟練,可偏偏就是這份冷靜讓他心臟發緊。
主人幫他清理了,還是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過去了。
這是他奢望過無數次卻從來不敢真正向她要的東西。
他想起剛剛,主人說要將他收為獸夫,為了小安的將來。
他告訴她沒什麼,也不用她負責。
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里硬生生剜出來的。
他想讓自己看起來足夠體面,足夠懂事,足夠讓主人覺得省心。
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她。
她只是輕輕按了一下他的腕骨,他整條手臂就失了力氣,那些藏了許久的傷痕就那麼明晃晃地攤在了她面前。
酒精滲進去的時候他的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他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把那聲痛呼咽回去。
他不能在她面前露出那種軟弱的樣子。
他已經夠難看了。
跪在地上,手指摳爛,眼眶發紅,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
他活得像一條剛從水裡撈起來的破布,濕漉漉的,狼狽的,什麼都藏不住。
「如果我沒有發現呢?」沈時安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你是不是打算就這樣一個人把自己的手掐爛,然後把所有話都咽回去?」
她沒有生氣,沒有責備,也沒有那種他害怕的厭煩。
她只是問了他一個問題,然後安靜地等他回答。
可他答不出來。
他想說不是的。
他從來沒想過用自殘去試探她什麼。
他只是太疼了,疼到如果不找一個外部的出口把那些東西放出去,他怕他會當著她的面徹底碎掉。
那些情緒翻湧上來的時候像是燒紅的鐵水灌進他的胸腔,他找不到別的方式去承接。
只能用手掌去掐,用指甲去陷,用皮肉上那一點尖銳的清醒把自己從徹底失控的邊緣拽回來。
他不想讓她發現.
他從來沒有想過要讓她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他甚至在下意識地藏,把蜷縮的手指往身側偏了偏,可她還是看見了。
她總是能看見。
玄殷的睫毛顫了一下,喉嚨里湧上來一陣發澀的酸脹。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不敢再開口。
只是讓自己的眼淚滴在地上,和之前那些血跡混在一起洇成一片。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說願意,他怕自己接不住這份恩賜,怕自己會在得到之後忍不住索要更多,然後把她嚇跑。
說不願意......
他根本說不出口,連想一下那個詞的形狀都覺得心臟在抽痛。
他沒有回答,但沈時安能感覺到他手腕處傳來的那種細微的、像是繃緊到極限後又鬆開一點的顫抖。
沈時安給他掌心的傷口貼好醫用凝膠貼片,把剩下的醫療盒放回抽屜,然後重新看向他。
「抬頭看我。」
玄殷沒有動。
他的身體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對抗那個指令。
沈時安沒有重複第三遍。
她伸出手,指尖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不大,但穩,迫使他抬起頭來。
金色的豎瞳在昏黃的燈光下微微閃爍著,裡面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東西。
他的眼眶是紅的,眼角還掛著一點沒幹的淚痕,但他沒有哭。
沈時安看著他那雙眼睛。
「玄殷,在我面前,別用傷害自己來逃避問題。」
「我知道你有話想說,你可以直接說出來,而不是用這種方式來試探我的反應。"」
玄殷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我沒有想試探您。」
「我只是覺得,不該被這樣對待。」
「得到之後再失去,比從來沒有得到過更加痛苦。」
沒有她的時候他還能撐,因為他在找她,那個目標像一根繃緊的繩子牽著他往前走。
但現在她就在眼前了,他嘗過她遞過來的那一點點甜了,再讓他縮回原來的地方去,他真的做不到了。
他是只很貪心的蛇,也會情不自禁地想要更多。
玄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變得很重很重,像是每一次吸進肺里的空氣都帶著碎玻璃。
他慢慢抬起臉,金色的豎瞳里還蓄著水光,那光芒在他眼底碎成一片一片的、零零落落的亮片。
他望著蹲在他面前的沈時安,望著她那雙幽深的、此時正等待著他回答的漆黑雙眸,望著她身後床頭燈那圈昏黃的、像光圈一樣籠著她的光。
「那你想要什麼?」
沈時安的聲音依舊平穩,「想要成為我的獸夫,卻不想是因為小安的關係?」
「想要我親口承認想要你是出於對你的在乎,而不是責任?」
玄殷的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但也沒有移開目光,像是被那句話擊中了某個他自己都沒有完全認清的地方。
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得像是從嗓子裡刮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血絲和鏽味。
但他說得很穩,一個字一個字地,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來排列它們:
「主人的提議太突然了,我剛剛確實很歡喜,也真的很想答應您。」
「我剛剛只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可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小安,而不是因為您想要我。」
「我被您標記過,又有共同的孩子,我作為父親最適合這個位置。」
「我原本想,只要您不趕我走,我可以以任何身份留下。」
「可......您只是出於責任的話,真的不必要。」
「這便是我猶豫的原因。」
「可是您那句作罷之後,我確實很難過,我........控制不住自己。」
沈時安聽著他說完,聽完了他那些斷斷續續的、像是把一顆心剖開了攤在桌上的話。
他說完之後把頭低了下去,後頸彎出一個溫馴的、臣服的弧度。
他的額頭幾乎要碰到自己膝蓋前的地面了,整個人跪在那裡,把自己完全攤開、連最脆弱的腹部都翻出來給她看的蛇。
他不再說話了,只是等。
沈時安看著他掌心那道貼了醫用凝膠的傷口,又想起之前在他精神海里看到的那些記憶。
他獨自懷孕時的艱辛,蜷縮著用尾巴包裹蛋殼的樣子,被封印時依然不肯鬆開那顆蛋的執念。
她之前覺得他傻,現在依然覺得他傻。
但她覺得,她或許應該對他好一點。
好到這隻蛇不再因為害怕失去而先把自己藏起來。
她之前開口說要玄殷成為自己的獸夫,確實是出於責任,以及小安身世的考慮。
可剛剛看見玄殷自殘時,沈時安的心中有些不舒服。
不知道是因為在玄殷精神海中看了他記憶的關係,還是什麼沈時安自己還不清楚的原因。
她就是對玄殷受傷,尤其還是自殘這個行為,覺得不高興。
她看著他彎下去的後頸,微微發抖的肩膀,以及他攥著褲子布料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的手指。
她看到那隻貼了醫用凝膠貼片的手因為用力而微微蜷曲著,凝膠邊緣有一點新的血跡滲了出來。
沈時安做的,只是安靜地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
而她開口時,聲音里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柔軟,
「我說收你為獸夫,確實有想給孩子完整身份的想法,這一點我並不否認。」
「之前與你在一起時,我只當你是普通逗趣的寵物而已,至於現在,倒是多了些樂趣。」
「對你,我談不上喜歡,但這兩天相處下來倒也不算討厭。」
「願不願意,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說到這裡,沈時安的黑瞳幽深,聲音也沉了幾分,「但這次,是我最後給你選擇的機會。」
沈時安伸出手,手指落在他頭頂的時候,玄殷的整個身體顫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燙到了。
但他沒有躲,反而把那顆低垂的腦袋又往下壓了壓,把自己頭頂更多的地方送進她的掌心裡。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破碎,喉嚨里發出一點極輕的、像是被悶住了的嗚咽聲,但他仍然沒有抬頭。
原先沈時安是想著若是玄殷不願,便隨他。
但現在,她倒是生出了點強取豪奪的想法來。
愛不愛的她不懂,但也不想就這麼放任玄殷離開。
放任這樣彆扭還動不動自殘的玄殷出去,她有些不放心。
小安還那么小,不能沒有父親的陪伴。
玄殷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那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鬆了,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不要對我這麼好。」
他倉促地垂下頭,眼淚滴在水泥地上,與之前滴落血跡混在一起,
「我怕我會貪心,得到一點就想要更多,永遠都不會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