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駐地外圍的灰白色雲層間透出第一縷淺金色的光。
沈時安已經換好了那套黑色的作戰服，領口拉到最上面，袖口收得利落。
匕首和光刃都在固定位置，發尾利落地束在腦後，整個人乾淨而鋒利。
她從小型穿梭艦的艙門走進去，彎身坐下，順手調整了一下安全帶的位置，姿態閒適得像是在準備一場日常巡航。
玉麟衡坐在駕駛位上，正在做最後的系統檢查。
他的目光從儀錶盤上移開，快速掃了一眼沈時安，確認她準備好了，便啟動了引擎。
穿梭艦在低沉的嗡鳴聲中緩緩升空，穿過灰白色的雲層，很快將東部戰區駐地拋在了身後。
艦內空間不大，兩個人的座位並排，駕駛艙後方是一小片儲物區。
沈時安靠在座椅上，側過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那條正盤成一個小圓盤、睡眼惺忪的小黑蛇。
殷在升空之前就已經變回了本體，把自己蜷在她手腕上，腦袋埋進鱗片裡，只露出一點點金色的鱗光。
這會兒隨著穿梭艦的平穩上升，他整個身體像是被暖意烘軟了一樣。
原本緊緻的圓盤鬆散開來，蛇尾無力地垂在她指縫間。
沈時安用另一隻手的指腹輕輕蹭了一下他的腦袋，小黑蛇的耳朵像是被撫過一般微微顫了一下。
沒有醒來，尾巴卻在半夢半醒間勾住了她的手指，像是本能地依賴與確認。
確認她還在自己身邊。
玉麟衡從後視鏡里看到了這一幕。
他本來只是隨意一瞥，目光卻在那個畫面里停住了。
他看到她低頭看那條小黑蛇時的表情。
不是她平時面對任何人時那種帶著距離的、帶著審視的平淡，而是一種更放鬆的、像是習慣成自然的隨意。
她的指腹貼著蛇鱗的觸感，尾尖勾住她手指的動作，她低頭時垂落的髮絲幾乎要碰到蛇身。
那是一種不需要語言、不需要刻意維護的親密，像是已經重複過無數次。
「元帥在看什麼？」
沈時安抬起頭，對上了他的視線，目光里沒有閃躲，也沒有被發現的尷尬，只是一種平直的詢問。
玉麟衡收回目光，手指在操縱杆上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坦然承認道：「閣下與玄殷的感情似乎很好。」
沈時安的指尖在小黑蛇的鱗片上停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纏在自己手腕上的那條小黑蛇，尾巴尖還搭在她的指縫間，沒有鬆開。
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什麼，然後才開口：「你是從什麼地方看出來的？」
玉麟衡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航道上，手指在操縱杆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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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摸他的時候，沒有停頓，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不需要想下一次該放在哪裡。」
「他也不會躲，他知道您不會弄疼他，而您碰他的時候，姿態隨意，狀態閒適，整個人都很放鬆。」
「就像很多人會習慣性地摸一隻養了很久的寵物，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刻意去想。」
沈時安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那條小黑蛇身上，他依然沒有醒，尾巴也還在她指縫間搭著，呼吸均勻而輕淺，偶爾鱗片會隨著呼吸的節奏輕微起伏。
她忽然想起，她確實摸過他很多次。
在ABO世界的時候，他就是以這條小黑蛇的形態陪在她身邊，盤在她手腕上跟她去軍部，蜷在她枕頭邊等她回來。
他吃東西的時候會先抬頭看她一眼，然後才低頭咬住食物。
他在她摸他的時候會微微眯起金色的豎瞳，蛇尾會無意識地蹭過她的手指。
她熟悉他的鱗片在不同光線下的光澤，熟悉他蜷縮時尾巴尖擺放的角度，也熟悉他睡著時的呼吸頻率。
甚至在精神海深處，那條刻著烙印的絲線也在她心念流轉時微微發亮，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輕輕觸動了。
那不只是習慣，也不只是熟悉。
是在漫長的時間裡被重複了太多次、以至於變成了和呼吸一樣自然的親近，是不需要理由就會去做的事情。
只是她從未停下來仔細想過，為什麼她會對他如此不同，而他又為什麼會在醒來後毫不猶豫地用精神力來找她。
甚至於，在明確知道小安是玄殷的孩子之後，沈時安並沒有多麼生氣的想法。
更多的是意外，以及感嘆命運的無常。
她與玄殷間是有某種連接在的，是靠之前那些歲月中的相處，以及靠那些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時刻。
靠每一次她下意識地蹭過他的鱗片、他每一次無意識地勾住她的手指......
而那種連接，正在隨著重遇後的時間與相處的推進，變得越來越清晰。
「可能是因為，我養了他挺久。」
她低頭看著手腕上那條還在沉睡的小黑蛇，目光在他緩緩起伏的鱗片上停留了一瞬。
沈時安的唇角彎起了一個極淡的、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弧度。
玉麟衡從後視鏡里看到了那個弧度。
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收回了目光，手指穩在操作杆上，繼續盯著前方的航道。
但他握住操縱杆的力道，比剛才輕了一些。
穿梭艦穿過雲層，朝蟲星的方向繼續推進。
艙內一時寂靜，只有引擎平穩的嗡鳴聲，和他方才那句輕得快要消散的話，正順著空氣的紋理，緩緩鋪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