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裡,他們在岩台附近找到了一處天然形成的洞穴,勉強可以遮風。
玉麟衡升起篝火,將可攜式探測器布設在洞口周圍。
沈時安坐在火堆邊整理裝備,光線昏黃,將她低垂的眉眼籠在一層暗影中。
玄殷坐在幾步之外,金色的豎瞳在火光中明明滅滅。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又不理人的背影,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他回想她說的話。
「騙我的話,今晚不許上床。」
可他覺得自己沒有在騙人。
他說的是實話。
他的鱗片確實抗腐蝕性很強,他的身體確實有自愈能力,主人也確實有治癒異能。
對他來說,受傷從來不是一件需要被在意的事。
它只是戰鬥過程中的一個環節,像呼吸一樣自然,也像消耗能量一樣尋常。
他習慣了不在意自己的身體,就像習慣了在更漫長的時間裡反覆打磨自己,好讓自己能跟得上主人的腳步。
那天晚上,蟲星的氣溫急劇下降。
洞穴里的篝火雖然還在燃燒,但低溫從岩縫中滲進來,寒氣貼著地面蔓延。
沈時安已經側身躺在了火堆邊,閉著眼,呼吸均勻而淺。
玄殷裹著外套坐在洞口附近,金色的豎瞳望著遠處灰褐色的荒原。
他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無聲地向外走。
他想去給她弄點獵物。
蟲星上或許有其他生命形式,可以烤來吃。
他走出去大約兩公里,然後發現了一件事......
這顆星球上確實有生物,但全是蟲。
那些低階蟲族蜷縮在岩縫裡,趴在碎石堆下,還有幾條形態扭曲的蠕蟲狀的生物在泥土中蠕動。
他蹲在它們面前,金色的豎瞳與那些沒有智慧的複眼對視了片刻,沉默地將它們放了回去,站起來,空著手往回走。
回到洞穴時,他看到沈時安依然側躺在火堆邊,呼吸平穩,像是睡熟了。
他停在洞口,垂著腦袋,站在火光和寒冷的分界線上,肩線彎著,整個人都顯得垂頭喪氣。
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
進去?
可她還沒消氣。
在外面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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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在裡面。
下意識放出來的尾巴尖無意識地在身後的地面上掃了一下,又收回來。
玉麟衡坐在火堆另一端,正往火里添了幾根枯枝。
他看了一眼洞口那個垂頭喪氣的身影,又看了一眼沈時安側躺的輪廓。
站起來,走到洞口,低聲說:「跟我來一下。」
玄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跟了出去。
洞口外,夜風冷冽,裹著遠處沼池飄來的腥澀氣息。
玉麟衡靠在岩壁上,雙手環抱,姿態隨意,看著玄殷走出來。
等他在幾步外站定才開口:「你知道沈時安閣下為什麼生氣嗎?」
玄殷的金色豎瞳微微閃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不知道。」
「我說了實話。」
「我的鱗片確實抗腐蝕性很強,就算受傷她也可以治好。」
「我不明白......」
「這有什麼好生氣的。」
玉麟衡看了他一會兒,確認他是真的不明白,還是在裝不明白。
他說:「你在拿自己的命去衡量一個她不在意的東西。」
「受傷了可以治好,這對你來說只是一句陳述,但對聽的人來說,這句話的意思是:」
「你不在意自己會不會受傷,甚至不在意自己會傷到什麼程度,因為你覺得有她在就夠了。」
「你覺得她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會怎麼想?」
玄殷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不知道。
因為在他心裡,主人確實是最為重要的。
只要有主人在,他自己怎麼樣都好。
無論是受傷、瀕死、還是什麼......
只要主人還要他,他就可以斬斷所有,拼盡全力的去往主人身邊。
畢竟......
他就是靠著這麼一份信念,才在萬年後找到主人的。
他所熟悉的是,是萬年前所一起生活過的主人,而不是現在,久別重逢後的主人。
有的人會變,有的人不會,他的主人無論變與不變,都是他的主人。
他不會去干涉主人的決策,也不會擅自去揣摩主人的想法。
他只是想就這麼跟在主人身邊,看著她,陪著她。
再任由自己的痴心妄想隨風膨脹,企盼著某一天主人會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
不過現在主人對他,就已經很好很好了。
好到每次睡醒時,他都會下意識去搜尋主人的身影。
再用尾巴或者是手去輕輕觸碰一下,來確定自己身處的是現實,而非夢境。
玄殷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他不知道該如何說,也不想將自己對於主人的那點想法告知別人。
那些是他僅有的,與主人間的秘密與羈絆。
他想要捂地緊緊的,藏地嚴嚴的,確保所有人都找不到,奪不走才行。
玉麟衡繼續說下去:「她不希望看到你用自己的身體去冒風險,這件事不是為了她自己,而是因為她不想承擔失去你的代價。」
「當你說出'反正你能治好'的時候,你給她的潛台詞是:我不會因為受傷而停下來。」
「但她不想讓你受傷,無論如何都不想。」
「你不在意自己,她在意。」
玄殷站在原地,風從他的發間穿過,金色的豎瞳在夜光里微微顫動著,隱約有些水光的痕跡。
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澀意和遲來的醒悟:「主人她......真的這麼在乎我嗎?」
玉麟衡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這些是我觀察所猜測到的,至於真相如何,只有你們兩個當事人知道。」
等到玄殷垂著頭進入洞穴之後,玉麟衡站在那裡,聲音冷了幾分:「平時你多管閒事也就算了,怎麼連情敵的忙都幫?」
剛剛與玄殷說話時的那道略溫柔些的聲線再次響起,「因為我不想沈時安閣下不開心。」
「她剛剛吃飯時,飯量都比平時少了。」
冷冽些的聲線嘆了口氣,「等這次結束後,我們回中央星吧。」
「預約的治療要開始了。」
溫柔些的聲線有些急了,「哥,我不回。」
「我不要接受治療,也不要你消失。」
「我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