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沒有告訴弟弟，他自己也喜歡沈時安閣下。
在他自己的意識里，她的剪影也在緩慢地、無聲地沉澱下來。
他不是那種會輕易動心的人。
不，他根本不會動心。
他習慣了把所有多餘的情緒都壓在最底層，也習慣了用最高效率的方式去處理一切。
「感情」是影響判斷的變量。
他不需要，也不能有。
但沈時安閣下是例外。
她太好，也太優秀了。
她站在那裡的時候，便是自身的錨點，整個人自信而耀眼，更不會因任何人的期待而改變自己的方向。
他見過太多人，在權力、地位、信息素、期望之間搖擺不定。
但沈時安閣下很堅定。
她只是往前走，不在意身側其他人的看法與目光。
或許，她有著什麼特別想要達成的目的吧？
有為之努力而奮鬥的目標，真好......
他確實是喜歡沈時安閣下的。
不是那種因為弟弟在意、所以他才多看了一眼的喜歡，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在他自己意識到之前就已經在他心底生了根的喜歡。
是在他第一次看到她站在瑩綠色的治癒異能光芒中時，就已經開始滋長的喜歡。
也是他在那張物資清單前停住手指時就已經確定的喜歡。
是他每一次路過她的臨時休息室時放慢腳步、假裝只是在檢查駐地設施的喜歡。
這種喜歡來得很慢，像是水滲透進岩層，剛開始時幾乎察覺不到，等到他發現時，已經滲入到了最深的地方。
他用了很長時間才承認這一點。
因為他習慣了把所有多餘的情緒都壓在最底層。
他從未告訴弟弟這件事。
也並不打算告訴弟弟，自己跟他喜歡上了同一個人。
當那些被壓在最底層的情緒終於浮現出來時，它們比任何一次戰鬥都更難抵擋。
他不止一次想過，如果這副軀體是完整的。
如果他是一個獨立的、完整的、能夠以自己的身份站在沈時安閣下面前的人，他會走向她嗎？
他會。
他會的。
哪怕她知道他有那些冰冷的、殘酷的計算習慣，哪怕她會因此皺眉，他也還是會走向她。
但這不是一個他能做的選擇。
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弟弟才是那個更明亮的存在。
弟弟會用那雙更溫柔的眼睛去看她，會用更柔軟的語氣跟她說話，會在她沉默的時候安靜地陪著她，而不是像他一樣，只會分析、衡量、計算下一步該怎麼走。
弟弟才是更適合站在她身邊的人。
而他，這個冷冽的、沒有人情味的、多餘的部分，早就該退場了。
把身體留給弟弟。
這個決定是他很早以前就做下的，比認識沈時安閣下更早。
那時候他以為這只是他能為弟弟做的最後一件事。
後來他遇到了沈時安閣下，那些被壓在最底層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附著的地方，這個決定依然沒有改變，甚至變得更加確定。
因為弟弟可以得到他得不到的東西。弟
弟可以用這雙眼睛看沈時安閣下，可以用這雙手觸碰她。
而他，只需要確保這副軀體能夠支撐到弟弟接過控制權的那一天。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退讓是理所當然的。
但這天夜裡，他在蟲星上看到了沈時安閣下的背影。
她正側躺在火堆邊，玄殷化作蛇形盤在她的手腕上，尾巴緊貼著她的袖口。
火光照在她側臉上，將她的輪廓映得很柔和。
弟弟在意識深處輕聲說：「哥，她睡著了。」
他應了一聲：「嗯。」
他走過去，在火堆另一端坐下，沒有再看她。
他怕再看一眼，自己就會改變主意。
他怕那些被他壓在最底層的情緒會掙脫束縛，會讓他做出自私的選擇。
他不能自私。
也沒有自私的資格。
弟弟全然不知道自己是副人格，在他的刻意引導下，弟弟一直以為自己是主人格。
而一旦接受治療，弟弟會以為作為副人格的他就會消失。
弟弟害怕治療，害怕失去他。
但他從來沒有告訴弟弟。
那個本該在治療中會消失的，從來不是他。
而是本不應存在的弟弟。
而他永遠不會讓弟弟知道這件事，寧願讓弟弟帶著「我是主人格」的認知繼續活著。
因為弟弟值得活，弟弟值得擁有完整的人生。
弟弟值得擁有追逐沈時安閣下的資格。
他這條命，本就是在十幾年前，被弟弟救下的。
現在將身體給弟弟，才是應該的。
多活的這十幾年，都是他賺的。
他能做的，只是在這個火堆前坐一會兒。
在篝火跳躍的光影中記住沈時安閣下側臉的輪廓，然後把這份記憶一起帶走。
他不需要被記住。
他只需要確保弟弟能夠好好地、完整地活下去。
篝火在他面前跳躍著，將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溫暖而安靜。
他低下頭，沒有再發出聲音。
風從洞口灌進來，吹動他肩頭的發梢。
他沒有躲開，只是坐在那裡，像是要把這一刻的溫度也一起記住。
在篝火燃燒的噼啪聲中，他再次聽到了弟弟的聲音。
「哥，我這幾天總會沒來由的心慌，像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會離我而去一樣。」
「你有這樣的感覺嗎？」
他手上撥動著篝火的木棍微微一頓，再次動了起來，「沒，你是不是沒休息好？」
「別亂想，我在，去睡吧。」
「好，哥，我知道了，下半夜你喊我起來換你守夜。」
「嗯，快去睡吧。」
「哥，晚安。」
「晚安。」
等到萬籟俱寂時，玉麟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弟弟向來敏感，會是已經預感到自己打算徹底消失了嗎？
找不到自己的話，不知道他會不會跟小時候一樣哭鼻子。
真懷念那時候在邊緣星的日子，雖然清貧，但母親跟父親恩愛有加，他與弟弟也歡笑無憂。
所有的一切，都毀在了那次蟲族的突襲中......
沒事的，弟弟。
就算我不在了，你身邊也還有沈時安閣下，還有副官以及其他一起共同戰鬥過的戰士們。
你不會孤單的。
往後的日子還長，你也會逐漸徹底忘記我，奔赴光輝燦爛的未來。
不過沈時安閣下可不是很好追啊，弟弟你要是不努力的話，可是做不了她的獸夫啊。